青玉案

三不知。

【喻黄】红旗

修改重发,日常被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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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主就是指人民用人民的大头棒打人民。]*1

0.
五色的旗帜由着寒风从山头吹向平原,掠过平房高楼重重地插在雄鸡挺拔的胸膛,四万万人民共同高呼着胜利的喜悦。他们蒙上双眼捂住双耳,高喊民主,欢呼科学。

1.
喻文州抬眼望向无边的青空,冷气携着肃杀的秋呼啸而来,卷走了一条半挂在晾衣绳上的手帕,他跑起来跳起来想要去追,却被脚下的石块绊了个踉跄,眼睁睁望着它飞远了,不见了。

喻文州是个乡野里最普通的农民,养着年迈的老母亲过着清穷的日子。人人都说他生了个好脑子生得个读书的样,却这样一辈子埋在田里头。末了还要哀一声长叹。

喻文州不在乎乡里人的说法,他们说他就笑,大家各过各的日子到底谁也扰不了谁。最近乡里唯一的好消息就是地主被远远得赶走了,按照国家的说法就是土地现在是归他们所有了,但这又能维持得了多久呢?喻文州闻言只微微一笑,默不做声,邻人就要笑道,“瞧瞧我们小喻果真是生了一副文化人的长相,只可惜错失了进京赶考的时候当不上官儿了,只能每天和我们这些粗人一道染上一身乡土气,可真是委屈你了啊。”

这些农人几辈子都生在田里,阳光永远照在他们背上,他们也就永远只能见到土地里新长的青青草芽,排着横队的蚂蚁工兵。要能见上只田鼠或是白兔就足够兴奋,他们是最普通的农人,是最可怜的人。这人话里三分嘲七分讽,满溢着一股子没由来的恶意,深深渗进他脚下的泥土,和土下的清泉。喻文州不爱搭理,随口应付了句您说得及是,就收了衣服回他的茅草屋里。

喻母年事以高,身上患着她们这代人身上能有的各种毛病,可偏就耳朵好使得很,一点不像年过七寻的老妇人,倒像是洋人给送来的某些高端仪器,老远儿就能听着声响。得喻文州刚一进屋她就不住得连连长叹,显然是将刚刚那一席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喻文州也明白她愁得什么苦的什么,把衣筐往床上一搁就走到老母亲床边,搓了搓手握住她粗糙丑陋的手指,上面的凹痕粗又沉,布得满手都是,却又怎么也磨不平搓不净,喻文州每每看到母亲的双手便要叹息——这哪是一个女人该有的双手,这哪是一个母亲该有的双手。这双手该是覆在水牛的皮囊上,裹在黑心地主的额头上,却偏偏生在这么一个平凡又可怜的母亲身上。

秋毫不怜惜地将这可怜人的双手冻得通红冰冷,喻文州把母亲的双手捂在自己手心,就像母亲幼时对他做的那样,屋子里没有炉火,但因为地处东南,还不见得有多冷,可老妇人的双手己经发凉发硬,让他想起燃烧过后炉里的炭块,不由地心下一寒。

喻母打破了他们间温馨且宁静的氛围,她叹了口气缓缓道,“要是这个冬天我没过去,春天你就到城里去吧给人家做帮工或是学徒,别窝在这么个小地方陪着我了,娘一辈子都不能出得去,你可要替娘好好的去看看啊。”

老人的声音是这样苍老,仿佛她生命的火花就要燃到了尽头,喻文州给母亲披了件衣裳,只道了句天冷了多注意身子。却没说应还是不应。

可到底人有悲欢离合 ,月有阴晴圆缺,此事自古俱难全,如此罢也。

2.

次年春天黄少天刚一开铺,就搁门边角落里捡到一十八九岁的青年,身着乡里的粗制土布,衣服上还粘着泥土和果皮,蜷着身子缩在一旁,怀里抱着一包裹的看不清情况,显然是给镇里头不讲理的流氓给抢了东西。黄少天屈身撩起他额前的碎发想瞧瞧他还有没有气儿,这人长得很是清淡,活像是给雨水冲洗雕琢成的样子,虽然找不出哪处特别出彩的地方,可把五官全揉到一张脸上,看着就莫名让人感觉舒心。只是他脸上青青紫紫的伤痕刺得人眼生疼。

黄少天见他不回话,便拍拍他的脸颊嘴里用土话喊着快醒醒啊,黄少天手下的动作不重,但是长年劳作下来积得满是茧子,直刮在最柔软细腻脸上着实是不大舒服。

可这人看着像乡里的农夫,像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过着日子,脸上给布着一层不易发觉的细砂,那便是大地了。黄少天这样拍下去,就像砂纸刮着了土地,均是没有半点儿感受。

所幸那人昏得不沉,这么两下子也算好不容易醒来了,他一睁眼就道一句抱歉,惹得黄少天不禁弯了眼眸。

“小伙子你清醒了吗就忙着道歉,快起来别挡着人过道儿,小爷我还没怨你什么呢。”

那人闻言一个激灵就爬起来了,怀里还坚坚护着那包裹,黄少天这才发现他身上穿得原单是长衫,可左看右看也不觉得他像是读书人,大抵是土地的气息己经刻进骨头里了,抹也抹不去。他理了理衣襟,又道了句抱歉便要离开,却被绊了个踉跄。原来是黄少天自个儿还蹲在路边,稍一伸腿就把他拦下,把额头的碎发一抹脑袋一扬笑眯眯的说,“小伙子先别急着走啊,看你样子应当是刚来城里谋生活的,我这儿缺个学徒打下手,你看看中意不中意啊。”

他说就站起身扬手指了指旁边破败的小屋,门顶上挂着的招牌可见他是专修理钟表的匠人,那人凝神思索了片刻便答道好。黄少天笑着揽上他的肩膀要他进屋,顺带问了句这人的名字。

“喻文州。”

“喻文州。”黄少天咬着他的尾音咀嚼,半晌道,“我叫黄少天,黄土青天少年人,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好记!但我觉得还是你的名字要好听些,彼美夜光喻,不露文章世己惊,凉州七里十万家?”

喻文州间言摇头,“不过父亲随只取得罢,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黄少天点头算是应了,随口又问上两句他来这小镇的原由,喻文州如实道来,原是巡着母亲的遗愿罢。

黄少天听罢凝眉叹息,眼睛里却难寻几分同情或是哀苦的情状,喻文州见此便以了然,这位亲和善良的手工匠人并不真的像表面那般友好,也可能是他所接见过与自己竟遇相似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便也不觉有多少奇怪。

事实也证明的确如此,有一次黄少天正掌着夜灯修理一位“重要客人”的手表,喻文州就在一旁帮工顺便偷些技巧过来。

也许是夜浓得正好,油灯明晃晃照得人眼睛生疼,黄少天就躺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和喻文州讲起了故事来。

这故事讲得是一个同他一起长大的友人,十多岁的时候靠着偷人家钱包里的票卷换了一张车票,乘着列车吭哧吭哧就走了,再落地时脚底下踩着的土地就离家乡有十万八千里远了。所幸这小伙儿够机零,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找了个不错的差事做——给有钱人家看孩子。这些个小少爷小姐除了脾气差些性子娇些,怎么看也比那些个工场的老板看着要舒坦,每天有吃有住还有钱拿,小日子过得可逍遥自在。

“可是你猜——他后来怎么样了?”

黄少天突然话锋一转,将尚且还在听故事的喻文州,一下子给拉了进来。喻文州想了想,觉得他既然如此发问那人后来肯定出了什么事情,大抵就是犯了些事叫老爷给开除了,或者是被克扣了工钱。他这么想着也就如实说了出来。

黄少天往他而前一凑咧开笑了,“不对,都不对。”他还形象地摇摇手指,又道,“那家伙不知天高地厚,带着顾主家的小少爷翻墙看戏,结果不小心摔了下来,小少爷倒没什么大事儿就是点擦伤,可他到好,不仅摔了一下还给人家做了垫背,弄得腿骨骨裂。不仅是这样,他想着这也能算公伤吧,就偷摸着想找老爷要个医药费,可他大概是摔糊涂了吧,那城里有钱的老爷可哪儿吧我们当人啊!果不其然,老爷盘问了他一会儿一听闻这家伙把小少爷摔着了,立即就怒发冲冠,命人把他打了一通又丢到郊外。”

“那后来呢?”喻文忍不住发问,这会儿黄少天己经又埋头开始工作了。

“后来?”黄少天挠了挠脑袋,“后来就没有什么了,那家伙被人在荒郊野外发现的时候己是具尸体了。”

喻文州应了声哦,不再言语。他闷在昏黄的灯光下,抬眼就能望见黄少天淋着汗水的侧脸,却越发的不明白这人捡他回家的目地,莫非当真只是一时间善心大发?他想不明白,便也不再想下去。

3.

这日喻文州正在匠铺里帮着黄少天举着油灯,就听外头街道上一阵骚动,乒乒乓乓响个不停。没一会儿竟还有人叩响了他们钟铺的门,外头的人直嚷嚷着,“黄少!你快些带上家里的铁器到广场上来!”他俩还没搞明白怎么一回事儿,人潮就涌上来把先前一拨浪冲走了。

黄少天摇摇头,“先前听隔壁米铺的老张说过,好像是上头下的什么命令,要我们融锅练铁。也不知道这铁练出来能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说着却还是翻出了几个炒锅,示意喻文州也拎点儿东西跟上,接着他们打开房门,一起涌入潮水中。

他们一点儿都不明白这些新奇古怪的政策而这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他们离那繁杂的政治和改革实在是太远了,在这世道里,唯有头顶的天空是不会变的。喻文州一早就知道这个道理了,尽管更早些时候他还不过是乡野里的农民,可要知道,只有农民才是真正深深扎根在这土地里的人,他们早在一切还未发生时就隐隐有了念头,在这事上他们能比商人更清楚——要变天了。

他们直折腾到入夜了才回到小铺,夏夜里知了毫不吝啬放声齐唱,将整个夜晚浸入喧嚣的呜声。

喻文州被扰得实在睡不着了,坐起身就看见黄少天坐在他以前的工作台前,一颗一颗数着散乱的齿轮,瞧见他醒了就抬眼打了个招呼。随即又埋头回去开始数着齿轮。喻文州问他在干什么,他反道回以白眼道,“看不出来吗,我在数这些齿轮啊。”

喻文州叹气,想也是问不出什么了,便又躺回去试图把自己丢入梦境中去。他这床是黄少天在铺子里清了块儿空地拖了块席子铺成的,春天那会儿上面还多了块软垫,但最近天气转闷,喻文州就把它抽走丢到杂物间里头了。这样的床铺确实是有些简陋,可黄少天到底也拿不出更好的条件了。

黄少天看上去有二十多岁了,可能实际年龄还要更小一点儿,必竟人们脸上尽是黄土泥沙,就是用红布使劲儿搓洗也掉不下几粒,这些土沙贴合在人们的身上,凿出一道道粗糙的刻痕,生生把他们的命磨短了几十年。

思及此处,喻文州突然就睡意全无,有一回事他总也想不明白,于是干脆趁着现在直接问出来。

“黄少,你当初究竟是为何要收留我呢?”

桌头儿的人像听了什么笑话,噗的就笑出声来,黄少天终于肯从那昏黄的灯光下抬起头来,“那我问你,为什么要远离家乡来这偏远的镇子里流浪?”

喻文州还卧在席上,闻之即答,“为了母亲的遗愿……”“和你自己的前途?”黄少天接道,他此时半靠在实木红桌上头,眉眼弯弯含着笑意,喻文州当即就想坐起来反驳,却又被一下子打断了。

“别激动,年轻人,谁还没有那么一星半点儿的私心?再说了,为了自己的前景而奔斗又有什么好丢人的。”
黄少天踱步到床榻边,一屁股坐下,“我不管你是为了什么远走他乡,但我收留你纯粹只是一时的善心泛滥,你不应该纠结于这么无聊的事,如果一个确切的答案能让你安心,那么我这么做就纯粹是因为我想这样做,没有其他什么复杂的目地。”

他说着顺带揉了一把喻文州的脑袋,“快些睡吧,明早起来空些的话,也没必要再帮我做工了,必竟现在哪儿还有真正的工作可干?你要闲着就多去书店里头看些书——如果它还开着的话,多看些总比没由来的瞎想要好。”

喻文州应了声哦,就当真睡下了。夜里烛光衬得黄少天的脸愈发苍白,蝉呜织成了一张大网,铺天盖地罩下来。

4

喻文州透过门缝望着外头的街道,粮铺米铺早在半年前就都关门了,而今上头没了米粮,惹得大家都无处觅食。先前掏出各家各户从牙缝里抠出来的米粮,祖上传下用了数年的铁器,往广场那两口大锅里一扔就望不见踪影了。从这里出门往左走上个几步路,兴许就能在小巷子里和牲畜抢着口粮,喻文州长叹一口气,就听黄少天招呼他吃饭了。

中午的饭食并不丰盛,但就现在而言有得吃就己经算得上很好了,哪怕只是碗白粥。他们不敢煮些大味道的东西,怕外面的饥汉寻着气味儿就来撬他们的房门。不过喻文州也好奇,在这时候黄少天是从哪几掏出的大米呢?

兴许是觉查到他的疑问,黄少天端起碗咕咚两下子把粥灌进肚子里,揉了揉肚皮就自发的解释起来,“记得杂物间的那个书箱吗?”他问。

喻文州想着点了点头,先前黄少天叫他去读书,谁想第二天居然就真的赶着他出门,可现在书店也都给关了,黄少天就从杂物间里翻出了个书箱。喻文州从小生在田里,乡下少有人能读书,这对他来说也算是稀罕玩意儿,不懂这价值,不过就连他这乡野村夫都看得明白,这书箱上雕着的牡丹花纹,细致得连每一片花瓣上的纹路都给刻画了出来,绝不是一般人家能拥有的东西。

而这个看上去十金贵的书箱,就黄少天的意思,似乎主要其实是拿来存粮的。

果不其然,黄少天又道,“先前市里还能买米的时候我就特意去装了两大袋来,想着万一哪天又打仗了不至于饿着肚子,看来我还是很有先见之明的。”他边说,眼睛笑得弯弯的,可喻文州还是想不明白那箱子的来历,于是就直接问了。

黄少天闻言挠了挠脑袋,过了许久才道,“我不记得了。”这个答案不免有些令人失望,于是他又补充,“也许是以前搬家的时候顺手给抄来的。”他似是忆起了从前的旧事,整个人都变得暗淡下来。

喻文州觉得坏事儿了,往他盘子里拨了些青菜,想要略过这个话题。可黄少天不这么打算的,真正的男子汉应该勇敢面对横在他面前的一切苦难,包括直面残酷的现时与悲伤的回忆。他抹了把嘴把饭碗推到一边就开始要讲故事了,故事以一个饱经风霜者日后安稳下来回忆从前的口吻,即那么一句悠然绵长的——想当年,做为开头。

这一回故事的主人公,是黄公馆小少爷的陪读待从,他和黄小少爷同龄,是被老爷从街边巷子口捡来圈在黄家的,这小孩没有名字,管家看不过就擅自以这公馆主人的姓冠之,取名少天,且把他当儿子抚养。

黄少天做为陪读,每天只需跟着小少爷东奔西跑,油嘴滑舌些多应和小少爷就足以。他生来机灵,寄人篱下过了两年日子也该懂些人情事故,这门差一连做了几年都没出什么差错,可论他现如今是如何落得如此境地,想来却又不知得懒谁才是。

原来与含着金汤匙从小就被惯着使得性子有些娇纵的黄小少爷来说,黄少天样貌算得上俊秀,且懂礼仁义,又生得一簧舌,喜善与人交流。这样的两人整日进出于同一场和,难免引得人非议,黄小少爷心高气傲,眼底哪容得下黄少天这一粒细砂。隔天就差人恶打了他一顿,但黄少天平日跟管家干些粗苦累活儿,又私下和人学了一点儿搏击,脸上虽挂了些彩,但到底没有大伤。

黄小少爷听闻后自是气得跳脚,想来又无法,只好去求助一惯溺爱他的黄家老爷。黄老爷办事倒是干脆利索得很,直接给黄少天安了个毋有的罪名赶出公馆,又加派了些人事后殴打他一通,指使同镇的小摊贩均不准接济他。

这下,才算是彻底断了黄少天的生路。可他黄少天是什么人呐,哪儿会那么轻易就屈服,于是他没等着伤好,就绕路回后院儿想溜进来,却在半途就给发现丢了出来,如此几回下来黄老爷也像是不耐烦了,欲要下毒手就给管家拦住了。要说这管家先生也是人好,先是赐他姓名,后又多次给予帮助,可他又明显不是那种烂好人,身为贵人家的管事却混身上下透着股氕气。后来黄少天流亡至此,再没见过那管家,四处打听,也仅知道他本姓魏,如此而已。

话且说回来,黄少天拿黄公馆没有办法,又实在是不甘心,就只好终日在附近游荡。许是上天也真眷顾着他,没几天就听街市阵骚乱,呼喊惊叫之声连成一片。几翻打听下来原是有军队打进来了,也不知是哪儿头的兵,又是从哪儿来的。黄家公馆有一阵骚动之下走了水,没一会儿大半个院子就都烧着了,黄少天就趁这时候的偷溜进去一通搜刮,未了还佯装成黄家大少乘着马车跑走了。

故事的最后,又以一个经典的叹息做了结尾。

喻文州听着有点儿入了神,这个故事稍稍带上了那么点儿童话色彩,令人难以信服。但看黄少天面上带了几些自毫和怀念的情绪,又不像是随口编了个小故事哄人。

喻文州长长的“哦”了一声便低头收拾起了碗筷,黄少天撇撇嘴抗意他根本没有好好听自讲故事,没有用心去体会。

喻文州无言,手底下的动作一点几不为他的谴责而稍有停顿,他悄悄地从过长的刘海问窥视了一眼仍在絮絮叨叨的人,唇边划过一抹转瞬既逝的微笑。如果未来的记者能有幸采访到喻文州,这个略带传奇色彩的老人,询问他在少时动荡的社会中是否有幸福感,那么他一定会这样说——

“你要知道,在那时候,能吃得上一碗简单的白粥,并且在饭后还有余力与家人嬉闹,这本身就是幸福的体现了。当然如果当时能我趁着还没入夜,告诉他——我一个极为亲密的友人,'假如我不是我,而是世界上最漂亮、最聪明、最好的人,而且是自由的,那么此刻我就跪下向您求婚了。'*2那我绝对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了。”

5.
你要到大街上,随便址来一个人,问他是如何生活,那人定是要送给你一个白眼。可这并不算准确的答案,但他们又不愿再告诉你更多。喻文州目前急切地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想知道该如何在大地上生活——而不是成为国家养的蛆虫,每天只知吃喝,就连玩乐也要被丢弃了。

他从小生在田里,却一点不觉得人生只需要像禾苗一样埋在田里就够了,他总觉得现在的人们像是失了魂。分明哪怕在战争的时候,都能燃起一星奋斗的火花,可偏偏这时候,又无所是从起来了。

今天喻文州又在街头撞见劳动回来的农民,他们各个装作体态丰腴的样子,面上却没得一点儿光采。黄少天习以为常地冲他们打了声招呼,向他们道了个早安、午安和晚安。喻文州看着这样的情景心下没有由来感到一阵寒意,却还学着黄少天的样子笑咪咪地和他们道早安、午安和晚安。

“你不觉得这样有些可怕?”黄少天突然问道,他们此时己经结束了一天的劳作打算睡下,却被他这么一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打断了机械生活中的一环。喻文州从在茅草随意铺搭成的床上,隔着暖呼呼的橘色光晕望着黄少天,两双漆黑的眼睛里都晕着光。

喻文州没有回话,黄少天也像是不期待他有什么作答,手边收拾着床榻和被褥,边道,“你说我们到底为什么要过着这样的生活,为什么明明日子过得一点都不好明明又苦又累可还非要佯装幸福美满,为什么有人要流亡他乡只为几口饭食,莫不是都因为——”他说着,抬手指向这地面,“我们脚下的土上,插着面红旗。”

喻文州无言,近日他向村头望去,早都看不见成片的原野漫山的田,只隐隐瞧见山间野林茅屋草房里头,全都贴着横幅写着大字,山岗上望不见花,却插满了红旗。

黄少天笑,却又像是一种无用的自我勉励,他又说:“其实再难过的日子习惯就好了,再恶心的规则习惯就好了,你不知道现在己经比从前好了多少——至少我们还有饭吃。”说罢昂首示意佯装书箱的米缸。

喻文州摇头,半晌才终于反驳道,“是你和我,且还有饭吃,乡里己经饿死过人了。”他还记得前几天报纸上登着令人触目惊心的新闻。

“……”这下黄少天难得无言了,过了许久才长长地叹了口气道,“是了,可那又能怎么样,你能做什么或者说我们能做得了什么呢?日子总会好起来的,总会……”

“不会了。”这回喻文州先打断他,却又突然没下句,黄少天知道他在想什么,现在这世界上最熟悉喻文州的就是黄少天了,最了解黄少天也是喻文州。黄少天心知如此,却也不好言说,只叫他,“喻文州,喻文州,文州……哎,也罢了,你爱做什么就去做吧。男子汉就该迎着困难前进才是,我们不能就这么样蜗居一辈子,你想要干什么,那就去,离开我这小破屋子,到外面去。要站在坚着红旗的黄土之上,记得千万不能折了腰便是,你要回来,我便再收留你,这回可就只留你一辈子而已,记得了吗。”

他这语气多像喻母当年临终前的嘱托啊,可黄少天到底只是黄少天,他是这茫茫大地之上的一颗尘土,没有母亲那样伟大的力量好让命运为之俯首称臣。喻文州闻言,猛一抬头就对上人闪着烛光的眼睛,他重重地点了下头,简易地收拾了下行李,就走了。

要回到大地上去了。
end

*[1.摘自网络上流传的奥斯卡•王尔德语录,暂且不知道是出自其的哪本著作。
*[2.出自列夫•托尔斯泰《战争与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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