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

小女孩一样的絮絮叨叨。
想要变得锋利。

言多必失
随缘写,随缘删
杂食,误扰

在路上/喻王黄友情向

  由南往南的列车向来是便利迅速得很,相较之下他们北国的交通就要逊色很多。但夏天从来是不带有南北偏见的,匀到的每一块地儿都泛着三十来度的高温,要是再往前倒个百八十年,呜呜的蒸汽渗透列车的金属外衣一气儿往周围的空气里撒去,这个在冬天能带来些许温暖的场晕,在炎炎夏日底下,只得激起又一层的热浪。

  好在现在不是那百八十年前,王杰希面前停着辆算得上他叔叔阿姨辈分的列车,不是蒸汽的,绿色的漆皮看样子是新刷的,一点岁月的痕迹都找不到,但他深知这只是表相。王杰希踩着吱嘎嘎响的钢板,踏上他爷爷奶奶那一辈的痕迹。一走进这庞大的金属笼子,先前鼓捣的还算得上整洁的外皮立马就被掀开了。坐位椅子显然是旧货,蓝色的椅边上还浮着黑泛着黄,凑近去瞧还有乘客烫下的烟头印子,实在说不上有多让人赏心悦目。

  他这班是首班车,车箱还没来得急被广大的劳动人民所占领,像地板上的瓜子壳坐椅上可与传说中鲱鱼罐头相媲美的臭袜子,以及会满地乱溜达的各种尺寸外形的鞋子,都还没来得及堆积起来。因而王杰希还可以享受一个勉强算得上安逸的环境。

  不过自然是享受不了太久。

  打破安静的方式有很多种,比如往池塘里丢一颗石子,撕一张报纸折成小飞机抛到空中又或者刺破一个吹得很圆很大的泡泡,而这些的共通之处就是创造一个不确定因素。

  在这个不确定因素到来之前,王杰希膝盖上正摊着一本书,看得入神。他不晕车,汽车不晕,火车自然也不怎么晕。但处在这么一个复古的环境里,再拿出手机之类现代的玩意儿就显得有些出戏。况且电子设备里也并没有什么让他心心念念的人或事,王杰希这次出行准备了很久,每一项行动都列得井井有条,家人朋友也一早都通报过行踪,实在没有什么可惦记的事。

  所以做为打发时间的良药,看书是个很好的选择。这趟车要开一个下午,总记三个小时,这么短的一段时间要做什么似乎都有些力不从心,但至少用来看从侄子书架上随手抽下来的一本小薄书,还是绰绰有余。

  书的名字是《小王子》,王杰希还在进行义务教育的时候也无数次在语文老师派发的书单上看到这么一册书,这本书是所有大部头里面最薄最小看起来也最亲民的。所以那时候的王杰希像他小侄子一样,毫不犹豫选择了《小王子》来当暑假的阅读作业。

  而这本书的出现算得上王杰希旅途中的第一个变数,他的计划书上并没有看书这么一拦特别活动,只是临出门的时候就像所有学生想着暑假开始就能把作业做完一样,他也想着带上这一本回顾一下童年。不过显然王杰希要比绝大多数学生要自律得多,至少他真的打开这本书看到了狐狸正在和小王子道别…

  后来的故事王杰希也没有在看下去了,他还记得剧情,但这并不是他停止阅读的主要原因。

  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在于他旅途中的第二个变数的出现。

  这个变数的名字叫黄少天,也可以叫喻文州,又或者叫喻文州和黄少天。两个年轻人是勾肩搭背地出现在他视线里的,所以王杰希自然而然把他们当成同伴,划进同一个分组里面。于是两位变数先生赶在准备万全的抢座大爷之前,迅速的滑进了王杰希对面的位子落坐。

  起初王杰希并不对这两个同行的旅客施以太多关注,他的确很无聊,以至于要看书来打发时间,书里的故事也算不上新颖,在他漫长的学生生涯中已经拜读过好多回了。小王子还爱着玫瑰,所以他回去了,这个结局也早是烂熟于心,实在是没什么好读的。

  但是比起不太礼貌地打量刚上车的乘客,对王杰希而言显然还是继续翻阅这本老书更让他自在一点。但是不确定因素的存在要是能那么轻易被抹去,它就不叫不确定因素而要改叫不可能发生的因素了。更何况这个不确定因素的名字叫黄少天,又或者叫喻文州,也可以叫黄少天和喻文州。但无论怎样叫,王杰希现在都不认识这两个陌生的旅客,因此不确定因素的名字暂时还只是不确定因素而已。

  在他面前坐着的这两个人,其中一个穿着打扮像个大学生,头发也叛逆地染成了金黄,在一切都黄澄澄金灿灿的夏天显得格外刺眼。而这个人,很显然就是掉入静水的石子,抱纸折成的小飞极以及刺破泡泡的锐角,他几乎与宁静安逸这几个字格格不入,甚至截然相反。

  王杰希从书页里抬起头,想看一眼时间的时候,对面的夏天先生也向他望来,然后又一次的打破了短暂的宁静。

  你好啊。

  然后王杰希就在短暂旅途中结识了一个旅友,旅友的名字叫黄少天,确实很黄也很夏天,他们坐的同一班列车尽管不是停靠在同一个站点,但多少也算是正向着同一个终点驶去,着实算得上是一种缘份了。

  于是这个变数被命名为黄少天,而被王杰希理所应当的认为是黄少天同伴,理应合归为一个分组的喻文州却还没有说过话。他不说话那王杰希就不会知道喻文州叫喻文州,也就没办法彻彻底底的命名这一大变数。

  但贸然询问陌生旅人的姓名显然不是王杰希擅长的事,王杰希擅长的事有很多,大多都处在不知道谁规定的那么一条礼仪线内,越了线的事情他是从来不做,也做不来的。但显然黄少天就没有他这么多顾虑,只一会儿就把自己的兴趣爱好倒个干干净净,却没透露除了姓名以外半点儿有意义信息的青年看上去思维跳得很,一点儿也不像是会被什么东西缚住的样子。他上一秒还在大肆批判火车上的天价盒饭有多难吃,下一秒就好似突然惊觉什么一样,侧身去问和他一道上来的旅客。

  还没问你叫什么呢。

  王杰希这会儿没说话也没喝水,更没吃什么东西,嘴巴里空空荡荡却被空气呛了那么一口。他一直理所应当的以为两人是同伴,多少也是打过照面的熟人,谁想他俩竟也只是名字都不互相知晓的陌生人。他这才把视线转向从在自己斜对面的旅客。这人的着装精简得很,标准的衬衫搭西裤,相比之下他带着的那一堆好似要逃难用行李就显得太过繁重。

  喻文州说他叫喻文州。

  王杰希在这趟不长的旅途中结识了二个计划外的变数,第一个叫小王子,最后丢下狐狸去找玫瑰了。第二个叫喻文州和黄少天,刚刚才被赋予这个有点长的名号,最后怎么样还不得而知,因为他们的终点站还在好久以后,而王杰希现在就应该要下车了。

  所以这个最后暂时还不能叫做最后,顶多只能算他们三人相遇途中的最后。

  王杰希从位置上起来,拎上他带的那只也不知道几寸反正只有喻文州箱子一半大小的行李箱。他刚站到走道里,就被堆搡着往前走。一回头背后就是熙熙攘攘挤在走道上准备下车的乘客,像洪水一样把他冲出狭窄的车门。他这才想到,他还没告诉他们自己的名字,可偏生这时刚铁疙瘩呜呜一响,人声车声脚步声络绎不绝。王杰希这三个字也被他撕烂嚼碎吞回肚子里去了。

  这样的离别与死亡并无差别,他们向着不同的方向走向不同的目地地,彼此的生活再无交集,仅仅只是记忆里曾经有这么一个人,而现在他活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里或者埋在哪片土地里。很久很久以后有人提起你才能从枯黄的记忆里稍稍翻出一丁点儿有关他的回忆慢悠悠地答上一句。

  “我曾在哪儿见过他。”


——
@白 给!!!!我写完了!!!我没有咕咕!!!!

【喻黄|手术台】急转直下

 •部分背景设定参考《1984》,大概是个一本正经的反乌托邦?
与任何现实中的国家及政治团体无关
•全文充斥着各种奇奇怪怪的对话
•瞎逼逼叨不要较真 

https://shimo.im/docs/KmOX6gYUPskZDA4c/


我的老师​

    上一回写这之类的文字,还是在小学,哪一个单元的作文题目正是《我的老师》。其实我并不想写这么一篇作文,小孩子的思辩能力有限,笔下能写的只有依照公式拼凑出来的赞美之词,这种作文写来没意思,看来又不好看。可现在没有人叫我写这么一篇东西了,我却偏要下笔来写。照大人的说法我这是逆反心理,可实际上我并没有这种心理也没有想要逆反的人事物,我写这么一篇东西仅仅只是因为我想写,于是就下笔写了。

    我初中时候的班主任是教科学的,当然科学他肯定是教不了的,他只负责教授被命名为“科学”的这一学科,但他总要表现得自己好像能教得了科学一样。其实他最开始也不教科学,照他自己的话来说,他原来当老师是去教记算机、教编程的。他那时候电脑不能直接用,得输老长一段代码才能完成一项指令,像这样一项指令接着一项指令,电脑才能用起来。而他就是负责教这个的。后来的事情众所周知,有人发明了能省略这一过程的系统,把旧课本和旧程度全都淘汰了,他就来教科学了。他在台上讲这些的时候,我就在底下跟同桌咬耳朵,我问那他是不是也算被淘汰了。同桌说不是,被淘汰了的应该是彻底没有用了,连摆着当纪念看都嫌碍事的东西。我点了点头觉得同桌说得对,他既然只是从教电脑的转变为教科学的,那就应该还没被淘汰。

    我们科学老师有一个很普通的姓,和一个丢进人群里怎么样都找不出来的单字的名。他的名字就和他的长相一样普通,至于他具体长得什么样我也形容不来,反正就是个普通中年老师的模样。我们这位老师生得素平,唯一不协调的就是当中鼓起来的那一块儿肚子。他其实也不胖,胳膊骨头上虚包着一层皮,可肚子上那块几突得显眼,就总叫人忘了他其实不胖。 我到现在还记得他的相貌,自然也记得他同样平平无奇的姓名,可一想起他教我们那会儿似乎很讨厌有人叫他的名,加上语文作文题目末尾总要附注的“不能出现真实的人名地名…”我决定还是不要再此提及他的名字了,可如此下来该怎么称呼他,也倒成了一个问题。

    因为他常向我们强调,如何称呼他是一件大事。即不能连名带姓地直呼,这样太不礼貌,给他听见是要被捉去落处分的。他老爱拿这套说辞,但凡我们做了些不合规矩的事,他就说你们这样是得要落处分的。我起先不知道这是怎样的一种刑罚,后来一想如果真的落实下来,恐怕之后有人翻开我的档案都要大吃一惊,担忧这人会不会发展成什么变态杀人魔。但实际上这些处分并没有落实,因为我们都是乖学生,但凡老师叫我们达成的事都必须要尽力而为。比如说他也不让我们在姓氏之后跟着“老师”二字这么叫他,这样听起来多不正经,多像是同辈或者上下级之间的称呼。于是我们就乖乖照办,不按这两种方式,而按他所要求的方式来称呼他——

    他要我们叫他,必须在老师二字之前恭恭敬敬地附上他所教授的科目。可是科学老师这样的称呼太长,平常用来太过麻烦,因此他特许我们能在非正式场合,简称他作“科老”。(我们私底下也流传着这个叫法,只是写作“科佬”)可我思前想后,也理不明白目前这到底算正式的场合还是不正式的场合,因为这只是我的场合,谈不上什么正不正式的。因此就照我喜欢的,简称他作老师好了。至于为什么不叫他作班主任,这又是另一个问题了,因为他现在已经不是班主任了。其实他从前也不是班主任而之后则更不会,只是正好教到我们那里当了班主任,还是顶替我们回家生孩子的原来的班主任当的这个职。所以我从来不喜欢叫他班主任,因为他不是。

    可是最近我又了解到当初他为我们定下的这个称呼,也已经被刚入学的届新生淘汰掉。于是我又想起当初和同桌咬耳朵的那一段话,我问那他什么时候会被淘汰掉呢,同桌说,可能在下节课下一周下个月也可能要等几十年后。

     那他什么时候会被淘汰掉呢。这个问题着实令我困扰。但我并不可能这么直白地去问他,因为我一但问了,他肯定就要冲上来打我。当然他打不了我最多只是心里这样想想,因为这是违反法律的,法律要比处分高级,因此他拿处分压不住我,但我可以拿法律来压他。他若真要扑上来打我,我就能让他蹲牢子。但我们谁也不愿意看到这样子的景象,他蹲牢子这件事本身倒面子,而我因为这点微不足道(至少在他们看来)的事情让他去蹲牢子肯定也少不了议论,被议论同样要丢面子。而面子比处分和法律都重要,因此我不会去问他这个问题他也就不会来打我,我们就都不会倒面子。是件十全十美的好事。

     但问题得不到解决我还是会觉得很难受,相较之下我究竟为何会纠结这个问题的问题的答案反倒更好解:因为我对他存有偏见。

     其实我也不止对他有偏见,我是对所有老师都存有偏见,我以为这样分散面广了,就不能叫偏见了。可同桌一口咬定这就是偏见,还说她也抱有这种偏见,于是我就只好点头应下这个说法:我确实对他们存有偏见。

     这样的偏见起始于何处,我不好说。可能是因为他是老师我是学生,他又教书的而我是听书的,他是领导者而我是被领导者,他是领主而我是附庸。并且我还没有自己的附庸,因为“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所以他为了维持自己的领导,必然也不会让我拥有自己的附庸。简而言之,就是因为少年的叛逆心理,我才会对老师们存有偏见,尤其是我的这位老师。

    而我之所以对他的偏见如此之大,主要是因为他对我的偏见也尤其大。我是学画画的,说好听点儿那叫搞艺术的,说难听点儿就叫瞎画。可他偏要以难听的说法叫我,我听不舒服,由此就对他产生偏见了。这个理由听起来握分荒唐可笑不成文理,可要换位思考一下,他是个教书的,说好听点儿要叫老师,说难听点儿就是个死读书的,从学校里出来又回了学校。如果我按后面那个难听的说法叫他,他肯定要撸起袖子打我,但就像我先前说的,为了保全我俩的面子,他肯定就会来打我。但他准要这么想,而我没冒出过这个想法,但也差不了太多。因此,怀着这种心情的两个人面对面站在一起,是不可能不产生偏见的。而记忆又是个该死的东西,它总要加强你本身就印象深刻的东西,于是我记得我对他存有偏见,而现在我只记得我对他所存的偏见了。

     如果这真的是一篇作文或者论文,还没写到这里肯定就要被他叫停,尽管他不是语文老师但因为他是班主任——或者说因为他这时候碰巧当上了班主任。这有权力审查学生的作文,看看这是否阳光向上正能量,是否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而我显然都不满足,不过值得庆幸的是,他现在早就不是我的老师了。但他还在当老师,于是我想起了那么一个久远的问题。

     他什么时候会被淘汰掉呢。

    其实我会这样想也无可厚非,必竟跟他同一个时代的东西比如电脑编程的课本和老旧教条,比如要挑着鸡蛋走三五十里的土披路,比如拿着大学文凭就能耀武扬威的那一整个时代统统都被淘汰了。可他还有许多他一样的人仍然蒙着灰尘土布端坐在那儿。其实我总觉得我们老师一点儿都不像是教科学的,他总给人感觉他应该是教社会科学的。虽然这两门课长得差不多,可多出的那一个前缀意义可大不相同。其实凡与“社会”沾了边的东西都不简单而且麻烦得要死,比如社会实践社会关系社会主义社会科学,所以我们老师也麻烦得要死。就先前的称呼一事中,已经显露出了半点儿痕迹。

    但其实我对他那么一丁点儿的了解早就被时间磨成粉沫混在每一天的咖啡里被喝掉了,只有那么一丁点儿固执的偏见日渐加强,我从来不在固定的那么几个返校日回去查看他是否还当着科学老师,我甚至从不会回初中的学校看上那么一两眼。但有关于在渺小世界里偶然相遇的场景,我还是想象过许多,也许会装出功成名就的样子好好在他面前耀武扬威一通,也许会叫上几个混得不错的朋友一同到他跟前走一场秀。总而言之不会像他当初形容的那些个找他哭诉的学生一样狼狈。

     恰巧今年夏天我久违地和他重逢了,之前的景象一个都没有用上,我们仅是在商场里擦肩而过,期间我偷瞄了他一眼,身上穿的还是好久以前那个款式的旧衬衫,整个人散发着老物特有的腐旧的气息。不知道他是否认出了我。不过在只这一眼的空档里,我又想起了之前的那个问题。

    他到底什么时候,才会被淘汰呢?

【露加】末路

16年补档不占tag

——


  马修·威廉姆斯是一位没什么名气的作家,靠着出租一间祖父留下的破旧的老屋勉强维持着生计。

  威廉姆斯搁下手中的钢笔,双手已经由最初触到寒冷空气是下意识哆哆嗦嗦的反应到现在的麻木不,从指尖开始失去知觉直至蔓延整个手掌——他已经感觉不到冰凉的金属笔杆何时从手中脱落。威廉姆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呼出一团暖洋洋的白雾,霎时就凝入悄悄溜进来的寒风中,他的目光瞟像墙壁上那个比屋子更古老的挂钟,钟面的玻璃已经碎地只剩一些残渣,顶面堆满灰尘,金属制的钟盘也已锈迹斑斑,他猜想钟表内的齿轮估计也布满了铁锈。尽管指针已经追不上时间,仍它然努力地挪动着,时针指向一的位置,而现在窗外的天却静悄悄地换上了夜的外衣。几只迷路的鸟儿从窗前掠过,又藏匿于黑暗中,寻不见影子。

  它们活不过这个冬天的。

  马修将目光投向窗外,大地与天空已经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了,几股肃杀的风绕过大街小巷涌进威廉姆斯的老房子,连带着几片雪花飘飘扬扬覆在他的镜片上,他摘下眼镜扯过一张薄薄的纸巾轻轻擦拭着,尔后又将纸巾摊平,归到另外一堆纸张里。他拉上勉强能遮住寒风的木板堵住了窗口,可没一会儿风又从门缝中悄悄的溜进来了。大门半敞着,还在吱嘎吱嘎地尖叫着,它那生满铜锈的螺丝已经承不住木板的重量了。

  威廉姆斯将眼镜架在鼻梁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牵动着僵硬的肌肉走出这间只有几平米的小房间。他感觉自己每走一步就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明明他才只有二十三岁,可却感觉像是八十三岁一样。就好像仅仅走了这么几步,就耗去了他五十多年的时光。那扇大门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了,马修·威廉姆斯正寻思着明天该去哪儿找一块可以替换的门板,却又为这个月微薄的生活费而愁苦着脸。就在权衡自己该是选择冻死在这个冬天,还是饿死在勉强还能称作温暖的房子里时,他猛地抬头望了望生着霉菌的天花板出了神——

  这间不大的二层小屋里一共只有两间客房一间厕所和一间似有似无的客厅,就在他的房间楼上,那位来自苏|联的画家伊万·布拉金斯基,他的租客就住在那里。

  也许布拉金斯基的房租能够帮助他们度过这个冬天,威廉姆斯这么想着,其实心里也直打鼓。布拉金斯基到底也和他差不多,是个不入流的艺术创作者。这头衔听着有那么几分浪漫,但实则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再这样连饭都吃不饱的世道里哪儿还有人愿意出钱买他们的“艺术作品”呢?就单看马修他自己吧,殷勤地给报社投稿,可到头来却是一个铜子也没领到。而布拉金斯基呢,想必也是如此吧,毕竟他可是有整整三天没见着他离开房间了。

  伊万·布拉金斯基三天没有出过房间了。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警钟,猛地敲击着威廉姆斯的神经,这间老屋里唯一的厨房兼餐厅并在客厅里,而通向哪里的唯一一条狭窄的走廊必须经过他的门前。

  他转过头看向那条经过自己房门前,通向二楼的走道,明明只有几米远的路,现在却因为缺少光照以及被堆积着的杂物挡住了视线,现在竟一眼望不到头。伊万·布拉金斯基怕是真的整整三天没有下过楼了,整间屋子都显得异样得寂静。威廉姆斯并不会天真的认为这位连房租都不一定交的起的落魄画家会私藏足够食用三天的水和食物。

  乒乒乓乓的杂音回荡在屋子里,在这间老旧的屋子里仅仅是稍微走动就会发出不小的声响。威廉姆斯翻找着还没过期的饼干和清水拿上还有一丁点儿电的旧手电筒,踏上爬满了苔藓和不知名菌类的台阶,混着一股莫名而来的恶臭,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向让他有些担心,是不是下一秒楼梯就会承受不了自己的重量散架。

  也许是出于对布拉金斯基的同情,也许仅仅只是为了保全那一份房租,当马修·威廉姆斯站在伊万·布拉金斯基的房门前的时候,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怎样想的了。房门半敞开着,他犹豫了一会儿,才下定决心进入房间。对房间主人的担忧稍稍大于了担心闯入别人屋中后被辱骂的后果。

  布拉金斯基先生?

  他像是担心打扰到人压低了音量,这让原本就不太响亮的声音在没传出房间就消逝在空气当中。

  这是马修·威廉姆斯第一次在布拉金斯基搬来后进入这间房间,他似乎特别在意自己的隐私,偶尔威廉姆斯每次经过他的房间时,那扇破旧的木门都总是紧紧地关着。威廉姆斯想那可能是身为艺术家的一种怪癖罢,不愿意让别人看到自己未完成的作品,也便没有过多在意。可尽管如此他还是止不住地好奇,想象着布拉金斯基会不会在里面藏了一个大秘密,譬如一枚炸/弹或者外星人什么的。

  威廉姆斯自己也有些佩服自己的想象力了,他甚至想过是否要以此为题材写一部《我的邻居布拉金斯基先生》说不定还能借此大赚一笔成为知名作家。当然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仅仅在下一刻就被抛弃了。秉着作家特有的好奇心,威廉姆斯的目光贪婪地扫视着这间不大的屋子。房间的摆设和布拉金斯基来之前几乎一模一样,唯一变化恐怕就是房间中央多出的画架和画板,它们很好地阻挡了威廉姆斯的视线。

  但是多亏了斯拉夫人那一头显眼的白发,威廉姆斯瞟到了在沙发上找到了被画稿掩埋的布拉金斯基。纸张下惨白的面颊和突出的颧骨吓到了他,布拉金斯基看上去像十几天没有进食而死去的干尸,索性微弱的鼻息昭示着他还有那么一口气,不过是单是看着就知道他病得不轻。威廉姆斯将他搬到不远的床上,然后用还没发霉的大米煮了一些白粥,又翻出父亲以前留下的医药箱,而他发现整个过程中布拉金斯基的左手都紧紧握着一张纸,他看不清那上面有什么,但总之不会是画稿。

  将布拉金斯基搬到床上这个过程耗费了他许多的时间和精力,但还没来得急喘口气,威廉姆斯就被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正处于精神恍惚中的布拉金斯基狠狠地掐住脖子。

  你在做什么。

  布拉金斯基沙哑着嗓子低吼道,他感觉喉咙里像是被力划过,大脑又像是被人狠狠地挤压拉扯,面前这个人的出现又加深了他的不安。威廉姆斯用力掰开钳制着自已的手然后弯腰猛地咳嗽起来,尽管他刚刚耗费了不少体力,但是钳制住一个病人的力气还是有的。

  救你。

  喘匀了气息的威廉姆斯直起身子没好气地回到,他真的被吓到了,不过看着布拉金斯基目前虚弱的样子——他的脸看上去像圣诞夜烛光照耀下的苹果,又像圣诞老人的那身衣服,红彤彤的。半眯着的眼眶里盛着生理盐水,哪双宛如水晶般的眼睛藏在水雾下失去了光泽。再加上自已不经由主人同意就随意闯入房间的罪恶感让他开始试着安慰布拉金斯基,和这个暴怒的猛兽交流。

  威廉姆斯暗暗发誓等他好了,一定让他把拖欠了三个月的房租交了,而且要交双份儿。但布拉金斯基真的交得起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威廉姆斯可从来没有忘记这位孤僻的房客每个月底都会愁眉苦脸地盯着攒在手里的几张钞票,最终还是向房东先生申请迟些交租。次数多了连布拉金斯基自己也会有些不好意思。幸好房东先生是位通情达理的好人,威廉姆斯允许他拖欠了足三个月的房租,还在这三个月里用自己微薄的薪水置办好了三餐。

  威廉姆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是为自己,又像是为了布拉金斯基。

  幸运的是布拉金斯基仅仅只是清醒了一会儿就昏昏沉沉地睡去了,嘴里喃呢着他家乡的语言,像小孩子一样把自已蜷缩成婴儿在母体内的状态。威廉姆斯听不懂那是什么,他此时只觉地这个把自已缩成一团的大家伙看上去有些可怜。

  冷风夹杂着雨水和雪花从窗口的缝隙中灌入,卷起地上的稿纸。威廉姆斯连忙堵上窗子,满房间追赶被吹跑的稿纸。其间一张用优美的俄语书写的信纸吸引了他的目光,从反复折叠再摊平的折痕上看布拉金斯基真的很重视写来信的人,他猜那是伊万的家人写给他的。

  被风吹散的除了画稿之外还有堆在床边的报纸,布拉金斯基没钱交房租,没钱买足够度过这个寒冬的面包和煤炭,但近一个来每一期的报纸却都整整齐齐地摞在床头,最近的一期上刊印着关于苏|联的消息。

  威廉姆斯不是很了解那个远方的大国,只依稀知道在那里,每天冻死饿死的人数远远多于死于争或者疫病。那里仿佛每时每刻都在打仗,那里仿佛一直处于一种诡异的和平。但他总觉得,苏维埃是个不可思议的,充满了奇迹与绝望的地方,而躺在他旁边的正和这样一个奇迹。

   (伊万) 。

  威廉姆斯用不熟练的俄语小声喃喃着。布拉金斯基心情好的时候常常会拿着用画换来的钱买些饼干或者面包,跑到威廉姆斯的房间窜门。而威廉姆斯也会在闲暇时间请布拉金斯基教他些俄语。而布拉金斯基最先教他的单词,就是自己的名字。

  威廉姆斯尝试着学着布拉金斯基的样子念道。

  (万尼亚)。

       (万卡)。

  而现在,威廉姆斯的脑子里就好像只剩下这几个单词,他翻过来倒过去,像念咒语一般,仿佛这样布拉金斯基就会战胜病痛爬起来纠正他的读音。

  伊万 。万尼亚。 万卡。

  上帝的馈赠。

  也许布拉金斯基真的是个奇迹,只可惜奇迹并不会降临到每一个人身上,上帝眷顾了伊万·布拉金斯基却可能恰巧遗漏了他的家人。而他紧紧握着的,可能正是是跨越白/令海峡,从那遥远的苏联来的他亲人的死亡通知书。

  后来威廉姆斯真的写出了《我的邻居布拉金斯基先生》,他在书中有这么一段关于伊万·布拉金斯基的内容——

  每次我看到布拉金斯基的时候总有一种莫名的哀伤涌上心头,就好像有一次他病倒了,毛茸茸的白色脑袋就枕在我身旁的被褥上,手里捏着的是从故乡寄来的,亲人的死亡通知单。真奇怪啊,那时候明明他都还没有哭,可是我的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流下来了。

  布拉金斯基的家人不是士兵,不是政客,她们只是普通的平民百姓,没有人会纪念她们歌颂她们。她们死了就是死了,不再有什么痕迹残存人间。

  布拉金斯基的病情并没有在威廉姆斯的细心照料下转好,反而因为环境和物资匮乏病得越发严重。起先只是长时间的昏睡,后来连呼吸都变的微弱到不能令人察觉。布拉金斯基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昏睡的时间也来越多。在威廉姆斯最后投稿的报社将稿子退回后,没多久屋子也跟着断了水源。

  在连冬都还不舍得离去的一个傍晚,布拉金斯基再次合上了双眼,窗外的天空在夕阳的照耀下闪着紫红色的光,没一会儿就在夜的催促下悄悄隐入黑幕。布拉金斯基的手在威廉姆斯的掌心里逐渐失去温度,于是威廉姆斯握得更紧了,可还没等到布拉金斯基的手温暖起来,他自己的手倒是变得冰凉。星星渐渐漫上天空,星星点点地布满了整块夜的薄幕。天空离地面是那么的近,就好像一低头,星星就把路铺到你的脚下。风循着星星指的路刮近威廉姆斯家的小宅,从窗口灌入久久的徘徊在屋子里,然后携着几张画纸踏上泛着银光的小路,一直走到天上去了……

  威廉姆斯家的老宅一夜间冷清下来了。

  第二天威廉姆斯花了两个小时就将布拉金斯基的房间清出来了,他的屋子除了床就只有满地的画纸,简单到不可思议。威廉姆斯回头看了一眼屋子,就好像他的记忆突然出了差错,这间屋子从来没有人入住过,这间屋子从来没有一个叫做伊万·布拉金斯基的主人……

  春天终于打着哈欠姗姗来迟,威廉姆斯将堆积了几个月的杂物从阴黑的角落里拖到阳光下,刚踏出门框他的脚步就止住了,一只冻死的鸟儿躺在他的脚边,身上的冰块才刚刚解冻就已经有饿了整整一个冬天的蚂蚁忙着分食它的尸体。

  威廉姆斯将那只鸟儿的尸体葬在后院,它的旁边竖着一座简易的墓碑,那是伊万·布拉金斯基的墓。两块墓碑上都被威廉姆斯用小刀刻了一行小小的字——

  ——在此埋葬着迷路的孩子。

FIN​

乐黄/艳阳

    张佳乐是在很多年以后的那么一场同学聚会上,捡回一个被吃剩牡蛎的贝壳,一面给清水冲去油污,就能在灯光下闪出炫丽的光,另一面则是无论如何都锉不平冲不净,崎岖的脊背上浮着一层短短的柔毛。他从以前就很喜欢这么一些小东西,从前吃过年夜饭总要从餐桌上顺走那么一两个吃剩了的贝壳,拿纸巾细细包起来藏在口袋里,等回了房间以后再一层层拨开,拿到水龙头底下刷刷地冲。

    这样的贝壳他一年能捡十多个,远比在学校沙坑或者家门外海边拾得的要更大更亮。但却从来放不久,小孩子总是喜新厌旧残忍得很,估且把十八岁以下的张佳乐全算作小孩子。这样亮晶晶白花花的贝壳起先总被他宝贝得很,睡前总还要看一看摸一摸,再拿从爹妈那儿偷来的眼镜布当被子给它盖好了,自己才能入睡。

    可下个月他就随手把它往书桌上扔了。

   可以说,如果没有了那场聚会,恐怕张佳乐一辈子都记不起自己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儿的,尽管现在他也不老。可出了学校的人到底是不一样了,他在家门口的小饭馆打零工,日子过得迷迷瞪瞪干脆两眼一黑啥都不去想,僵直地做着流水线的工程。年少时的青春狂想早被他不知道一股脑儿丢哪去了,也许是洗碗的时候顺着打发的泡沫哗哗冲进下水道去了。

    有时候他也会想,说张佳乐你不该是这样的你有天份有实力成绩又好,不该蹲在家门口的小店被一辈子困死。每当他一冒出这种想法,脑子里的热呼劲儿全冲上来,准备撂挑子不干出门闯荡出一翻天地的时候——便总要被糊上一脸的泡沫和水花,他又埋进地里去了。

    那场聚餐,聚得究竟是小学初中,还是高中大学的哪一批人,张佳乐直到舞台的灯光暗淡下来都没能搞明白。聚会是定在一个星期天的中午初夏的太阳高高地悬在半空,可一踏进包厢就被人造的冷气扑了个满怀。他没穿外套,短袖T恤遮不住的两条胳膊上被激得密密麻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张佳乐很久没和学生时代的朋友联系,也不知道主办是从哪个角落把他拎出来弹去灰尘,放到彩灯下示众。

    他不适应这样的场合,持续不断的冷风充斥着整间漆黑的屋子,彩灯明晃晃打在头顶转来转去绕得人头昏脑胀,恍惚间张佳乐似乎感觉回到了少年,旋即又猛一摇头——他才没有这样的一个少年生活。

    树影摇曳着轻落在操场外围的跑道,刚冲完一千米的男生熙熙攘攘聚在这里,汗臭和汗臭混在一起熏得女孩子不敢靠近只得多走大半个操场去另一处阴,青春期的男孩子丝毫不引以为耻还反倒要高扬着双臂展露被浸得湿臭的腋下,并为他们成功抢占高地而欢喜雀跃,原本紧贴着墙边的影聚上这么一群少年以后就散开来了,伸展得更宽广一些。

    这才是张佳乐印象中自己的学生时代,没有酒吧音乐和灯光,只有树影跑道和阳光。他觉得彩灯有些刺眼,低下头朝着随便哪个角落撞去,从没有光的地方伸出一条细长的影子,毫无预料地就横冲直撞上来,把他带回了聚光灯下。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张嘴开骂那罪魁祸首却好像认出他来了,率先开口道。

    “你还记得我吗?”那影子问。

    张佳乐眯起眼睛使劲儿晃了晃脑袋把好多好多年以前那块儿残缺的记忆从脑海里揪出来,他张了好几次口呼出的气音早都己经足够在好多个以前的冬天融化玻璃窗子上覆着的霜冻,却还是喊不出这人的名字

    “哦。”

    他只回了这么一句轻声,没说记得也没说不记得。可对方显然知道他记不得了,咧嘴一笑就道。

    “以前你可没这么安份,那闹腾得几乎快能拆了教学楼的房顶,怎么才过了几年却像老了几十岁一样。还真别说,刚才我老远瞧见你,还以为是周围哪片工地上来的民工大叔,正寻思着是不是该给你多留两块蛋糕带回地里吃。”

    对方的嘴一张一合喋喋不休再配上着晃眼的灯光扰得人心烦,但张佳乐却觉着这烦也烦得那么熟悉,头也不抬就这么回道。

    “你好烦。”

    那人却一点儿消停的意思都没有,还反倒笑得更灿烂了,他说你以前也老这么说我大家都这么说我,可我知道你们心口不一虽然嘴上说得烦心里保准却是爱我爱得不得了!

    张佳乐只哦了一声也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对方这会儿反倒安份下来一声不吭跟在他身后转悠。其实张佳乐想起来他是谁了但又不太敢确认,因为他似乎像幻影一样从很久很久以前的初夏开始就是这副模样而现在任旧,可朝着人那头望去并没有透过他那一头刻意染得金光的头发看到身后背景板的颜色。

    他从前不是这样的,张佳乐不是这样的,黄少天大概也不是。

    黄少天。张佳乐记起这个名字了,算得上平平无奇的姓氏加上简单的八笔名字,几乎很难让人忘记,可他偏偏就忘了。不过没关系反正张佳乐这些年忘掉的东西也不算少,年少的志向和邀远的梦想哪一个不比黄少天要重要得多。可后来这些通通被冲进下水道了可见它们的份量也并没有什么实质上的不同。

    张佳乐围着餐桌一圈圈的扫荡食物的时候几乎是鬼使神差地偷偷把一块儿吃剩了的贝壳包上纸巾揽进兜里,当他抬头望向唯一的目击证人时黄少天冲他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并夸张地在唇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张佳乐颇有些无语地扶上额头。

    离开聚会的时候张佳乐没有和任何人打过招呼,他只偷偷地从后面溜出去,一抬头,就被初夏的艳阳晃了个正着,眼前尽是白花花金灿灿的一片,他又使劲儿眨了眨眼,这才瞧见蓝天上浮着那么几朵稀薄的白云,给风一吹,就散去了。

【乐黄】黄土

十分害怕被屏蔽…
各种不经考据,细节几乎没有
——

    你必汗流满面才得糊口,直到你归了土,因为你本是从土中而出的。你本是尘土,仍要归于尘土。
——《圣经.创世记》

——

    那时候他们头顶着晴空万里,手上还握着除草的镰刀,汗水在背上刮出长长的痕迹,黄少天逆着光,整个人都被埋在阴影里,也许是心血来潮,他问道:

    “你信命吗?”

     这话不知道是问天问地还是在问他自己,黄少天在大兴安岭,身边围着的尽是黄土黑泥头顶着火红的日光光裸的上身被晒得焦黑,张佳乐这会正好被拢在他的影子下,几乎是往地里那么一埋就找不见了,他听见黄少天问天问地问他自己直挺着腰板儿一副呆愣的傻样站在田里地里,张佳乐抹去下巴上的汗珠被烘烤得开裂了的嘴唇轻微地颤动,似乎从中飘出了那么两个零星的字眼,黄少天凑上前。

    他说不信。

    “那就逃吧。”黄少天道,“逃得远远儿的,到没有人找得到我们的地方,我们从这里出发,向南或者向北,一直逃到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去。”

    阴影下的身影晃了晃,张佳乐直起腰露出同样赤裸并被晒得发红发黑的上半身,阳光就跃过黄少天的头顶直射进他眼睛里,他张了张口,从中吐出一个清晰且坚定的字眼。“好。”他说,“那就逃吧。”

——
   
    黄少天最开始见到张佳乐的时候,他脸上挤满了大大小小的乌青,手臂上还留着一道又粗又长的红斑,头发被剃了个金光,光秃秃地像家里大母鹅下的蛋。黄少天想着,险些笑出声来,忙调整好姿势倚在牢门上隔着两道铁栅栏问对面缩在角落里的人:

    “你是怎么进来的?”

    那会儿张佳乐还没来得急回话,他隔壁那位兄弟倒先抢先道,说他是旧市长的儿子,所以才被当成走资派抓进来的。黄少天觉得奇怪,便问隔壁那位兄弟你是什么人,那人等了好久才说:

    “我是那旧市长的前任啊!”

    黄少天哦了一声便不再多说什么也往角落里缩了些,招呼和他关在一起的小同志过来取暖。他祖上三代都是种地的,自然也该一辈子埋在田里:把皮肤熏得黑黄,背上要叠好多层怪病,叫他越来越难直着腰,就这么渐渐的弯进地里去。可他不愿过这样的日子,他不肯一辈子把命都交代在田里再让子女循着自己的老路。

    黄少天运气好,他出生那会儿刚巧赶上解放来着,地主都被押上了断头台,自家地里的米粮总算是不用流进别人肚子里。于是他就去读书,家里没钱去不起城里的学校,那就趁放牛的时候偷跑那么几里地去旁听偷课,眼下识得的字,总算也从那可怜巴巴的“黄少天”三个字扩充了许多。

    可他就算学得再多充其量不过是一个识字的农民,常且不能够拥有通往劳改营的门票。说起这,那还要这还要多亏了黄母。黄母是黄家少有的知识分子,年轻时还曾有幸出国留学,村里人都说这多好的一朵鲜花,怎地就给插黄父头上了呢!

    那一天来得匆然,黄少天刚干完农活在家帮母亲干活呢,转眼就被红卫兵给围住了,他们叫他走资派,叫她母亲作女流氓,不由分说便铐着两人进营子里了。可怜黄父,进城卖鸡的一阵儿功夫,就落得了个家破人亡。

    张佳乐“喂”地叫了一声,才把他从悲惨回忆的角落里拎出来,摆到更为悲惨的现实面前。张佳乐之前受了刑,也不知道是喊伤了嗓子还是那刑本就是冲着嗓子去的。总之他从喉头发出的声响又沉又哑,活像是老水牛耕地时候哞哞的声响,不过这儿暂时没有地能给他们耕,张佳乐也确实不是水牛,更不老,就只是这会声音实在难听了点儿。他就操着这样的嗓子,把黄少天唤回了大地。

    这就算是他们的初识了。后来他们被分配去西北劳改,到达的那一天正好是新年,是他们被叫做走资派的第一个年头。

    他们被赶进旱地里开荒,被撵到脏蓬下喂牛,睡前还都要抽查背诵毛|主席语录。从早忙到晚,累得腰板都直不正来,哪儿还得留神儿出来背书,难免会出些差错。这回恰巧是黄少天,他这两日染了风寒,下地干起活儿来却还跟不要命似的,脑子里浑浑噩噩好像和水泥,第几页的第几章节等几条,实再想不出了只好干脆屏息大喊毛|主席万岁。

    那为首红卫兵却呸了一声,撸起袖子就打上来。照他说的话是,你这走资派哪儿有资格这么说。那小伙儿看样子不过二十出头,也不是特别精壮的类型,要放在平时两下子就能给放倒喽,可谁叫黄少天今天脑子不好使,手脚也都使不上劲儿,被打了好几拳都没有还手的力气。

    黄少天被打得惨,围观的人也多看得乐呵,唯有张佳乐一身热血无处流,他那会儿被剔得精光的头发早都长回来了,还比原来要长些能用一根小绳勉强束上,可他这会儿撸起袖子就要上了,上之前心想着头发啊哥怕是又要跟你别过了。可到底头发还能长得回来,可黄少天要被他们打死了就算埋进地里等个十年都冒不出芽,于是张佳乐毫不犹豫地在黄少天和自己的头发之间做出了选择。

    而结果自然是他俩被捆着一块儿打,不过好在黄少天保住了张佳乐的头发也保住了,后来领导让他们写材料要交代罪刑张佳乐二话不说便学着黄少天那样儿潇潇洒洒写了两大页纸有关于自己就一丁点儿头发的悲惨经厉——而黄少天写了三大页。

    那天回去的时候还是张佳乐把黄少天背会去的,他上手得晚,被打得也晚,又没发烧,虽然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儿的,但大多都是皮外伤没伤着筋骨。简而言之就是还有力气,也有火气。路上黄少天一直在念叨,有诅咒这个红卫兵的话也有感谢他的最后也许真是烧昏了头居然还背起了毛|泽东语录。张佳乐听得烦了呸一声就也跟着骂骂咧咧起来,可他不能骂红卫兵不能骂好同志们更不能骂毛/主席,于是他就只能骂自己说张佳乐你真是个混蛋。黄少天这会儿脑子不清醒智商比鹦鹉也高不了多少,于是他也就跟着说张佳乐你真是个混蛋。自己骂自己跟别人骂自己的意义是不一样的,就好像张佳乐能恶狠狠地说自己是混蛋但就听不得黄少天这么说,抬着人腿的手稍微那么一松几乎快把他掉到地上。

    “呸,你才是混蛋,我想说的明明是你是混蛋。”

   黄少天烧昏了脑子也不回话,只一个劲儿的点头嗯嗯嗯你说得都对,张佳乐气不过也只能把他重新背回背上。等回到营里已经入了夜,烧得迷迷糊糊的黄少天问他你想不想跑,张佳乐已经蹲回自己的床铺几乎累得说不出话来,这会儿望望石墙又望望他,点了点头却又摇头,想他现在头脑不清醒也干脆回了够你可消停点儿吧就扯过了被子一头睡下了。

——

    像他们这些人啊,平时是免不了一阵拳打脚踢的,还时常有人因为一些不足道的小事,被吊起来或者挂上耻辱牌。

    “没办法!”黄少天被拥在人堆里瞧着跪在广场中央头带纸高帽的人,叹息一声道,“谁叫我们本身就是耻辱。”

    他这话说对也对说不对也不对,好好的一人儿咋能莫名其妙地就活成耻辱了呢?可张佳乐转念一想现如今这世道,便觉得果真是这样了。他们时常能遇见这样的情况,上一秒还蹲在地里劳改,下一秒就听见尖锐的哨声,就是命令他们要跟着哨声走了。这一回吹哨的人恐还是第一次拿到这哨子,吹起来气力不足声音软呼呼地传不太远,等聚过去一看果真是一名没见过的新手。

    等他们都确认了这事儿才把目光投向广场中央,这回跪着的是一名女红卫兵同志,胸前挂着一块大版子,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和女流氓几个大字,活脱脱是要被批斗的样子。

     黄少天这一看可就急了眼,想当初他母亲就是被挂上这样一个牌子,被拐着从家里直走到村头儿,每正一步就要弯一寸腰,走到最后几乎都快埋进地里了。那样子跟父亲平时干活几时的样子极像,可父亲是被田压得被生活,压了整整几十年才弯成这样,但母亲不是啊,她背的是那无故的罪,才背了一小会儿,就再直不起腰了。黄少天见这景几乎是就想冲上去了,可他却被张佳乐牢牢锢住了,脚下胡乱踢腾两下惹得张佳乐头顶直冒冷汗嘴上说祖宗你可消停着点儿吧你不要小命我还想要我的头发呢。黄少天过了好久才垂下脑袋来不再一股脑儿地冲。

    夜里他为张佳乐为什么要拦着他,后者只摇头丢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黄少天也回了一个白眼,但他多少明白了。他的命重要,张佳乐的头发也重要,这两样东西一样重要,只要他们还在一起就不能缺少其一——尽管刚开始认识的时候张佳乐就是没有头发的,但他现在有了,正是在他们一起的这几年里长出来的,而且已经长得很长直垂下来能遮住蝴蝶骨。这长发也正巧是他们友谊的见证,所以黄少天明白自己的命和这头杂毛一样重要。

    而现在主宰两者的则正是他们——那些红卫兵。只要他们想,任何理由都能编织成罪人,就好比一个辛勤耕耘的农妇,一个被一生锢在大地里的普通农人,一头偏棕的杂发……这时候黄少天好像才突然惊觉,现如今主宰他们的早都不是那脚下的黄土头顶的天。

——

    于是他们就跑了,黄少天拉着张佳乐,张佳乐拽着黄少天,小辫子在空中一甩一甩好像抽水牛的鞭子。他俩都赤着上身用黑泥糊着脸,脚底被磨得发红都不肯停下脚步,他们一路向着西边跑去,向就没有红卫兵和红宝书的地方一刻不停地跑去。

    他们也不管前方拦着的是什么,目地地又是哪儿,只拨开深嵌在泥地里的双腿大步地向前跑,睁着眼睛费力再黑暗中寻找光亮。

    他们跑得这样急这样快,只留这茫茫大地卷起的滚滚黄沙,落得空旷又寂辽。

end​

喻黄/这里的黎明静悄悄

喻文州这辈子一共活了八十九岁,可别人一直说他其实只有八十八,也有人说他才八十七,其实这本没有多重要,大人喜欢数字尤其是愈加精确的数字。可关于喻文州,人们只记得他活了好久好久,从某一场革命开始到所有的革命结束,至于他到底有八十八还是八十七,却已经无法追溯了。但喻文州始终相信自己有八十九岁了,不为什么,只因为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数字,它在一个整十的末尾另一个整十的开端,就像他静默离开人世的那一晚,在一个世纪的末尾与另一个世纪的开端。

那是一九九九年的一个静夜。

可有关于喻文州——这个动荡时代里最为普通的居民最不平凡的一段故事,却要从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即不处于时代开端,也不属于时代未尾的年代讲起。

那是在一九三一,又或者是三二,也有可能是三三年了。不过哪一年都一样,时间的流逝有时候改变不了太多东西,比如费城十一月的寒风一如既往毫无阻挡地在大街上横行,比如喻文州今天也一如既往地没有找到工作,比如被后世称作大萧条的阴云依旧笼罩在整个世界的上空。无论过去了一年两年甚至第三年,有些东西偏偏就像即定好的规则一样难以改变。

喻文州是个读书人。这话的意味不在于他读过书,或者他的父母读过书。而是当他站在职业介绍所的门口大排了三天长龙,队伍好不容易在他之后被裁断面对短暂欣喜的同时,能对介绍所的人所做的唯一一则介绍——他叫喻文州,是个读书人。

介绍所的工作人员也许从他夹杂着口音的英语里或者平实无华的面庞上察觉出端倪,就这么将他划规到劣等人的行列中。总而言之,当喻文州最后得到“已经没有属于你的工作”的时候对这意料之中的答案,所报以的回应是一个清浅的笑容。

然后他就只能裹紧身上的棉衣接着去捡费城街头流落的招聘广告。

饥饿裹匣着贫穷大肆飘荡在城市上空,长驱直入撬开每一扇紧闭的大门,而喻文州之类的流浪汉比起拥有屋顶遮的人唯一值的骄傲的就是他们除了还算得上健康身体以外再没什么可以被剥去的了,他们可以大张着双臂坦坦荡荡地游走在街头无需畏惧大危机的到来。

喻文州拉紧了棉衣的领口,萧瑟的寒风仍是能从中找到空隙呼呼地往他棉衣里灌。一抬头放眼望去浄是清冷冷的街道跟与他一样居无定所的无业游民,天桥底下的宝座早就给流浪汉们和他们自带的纸箱占得满满当当。

他只在那儿溜了一圈就又绕回职业介绍所旁边那条街上废弃的公园里,大部分流浪汉都还徘徊在街边的巷子里,尽管每家的垃圾桶都己经许久没有可填充的东西了。喻文州好运的抢到了一条长椅,他把先前捡来的报纸和广告单摊开一些铺在长椅上,另一些则是叠叠整齐垫在棉衣里保暖——这还是他刚刚因为拖欠房租以及长着一张东方面孔,被驱逐出出租屋流落街头的第一个夜晚,一个与他同病相怜的流浪汉老伯教给他的。

那时候还是秋天,夜晚没有远冬季那么可怖,但流浪汉显然深知费城冬日夜晚的严寒,一面往风衣里填着报纸,一面告诉喻文州说这样能勉强让你度过一个寒冷的冬季。就样熟练的动作和自然的语气,让喻文州不禁怀疑这人是否在大萧条之前就已经是一名流浪汉了。可当无家他度过无家可归的第二个周末,像当初流浪汉教他那样教那个青年把报纸叠进衣服里的时候,喻文州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已也是个流浪汉了。

喻文州这会儿就学着每一个流浪汉那样,把报纸往衣服里垫。他垫得很将究,不像一般的流浪汉只随手往衣服里头垫只求个暖和就好,他要先把报纸叠成一个课本大的四方,塞进毛衣和棉衣中间空着的一层,再把那些广告单塞进去补漏。喻文州塞完报纸就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他现在还不想睡,可星星己经被撒上了夜空,街道上的路灯半数早都坏到没人来修理。

因此喻文州只能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看着看着他突然想起他读过的书看过的诗,想起了床前明月光之类私塾里小孩子入门级的诗,尽管他现在没有床也看不到月光。他还想起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想到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想到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他从秋天一直想到来年春日,从塞外衡阳想到湖北黄鹤楼前白云悠悠。他想了这么这么多,可抬头望去瞧见的只有墨一般漆黑的夜,和夜幕上点点浪花似的群星。

他想着想着不免有些感怀起春秋来,街道旁的流浪歌手乒乒乓乓拉着一大箱子的乐嚣,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喻文州仔细一听觉得这调子像极了苏格兰乡间的牧羊曲又像西西里岛上女郎的欢歌,像莫斯科郊外的夜曲像伊比利亚半岛上海风吹过的声音,他甚至觉得它像幼时故乡人人能唱的一首首童谣。毫无疑问的是夜晚在清冷大街上哼得出温暖曲调的人内心的火热一定不亚于费城八月的骄阳。

而恰巧现在是十一月份的寒冬。喻文州回过头去找寻那个流浪歌手的影子却只在黑暗里寻见一小截微颤的尾音。

要是喻文州晚生那么几十年,再多读那么几十年的圣贤书,有幸读到外国作家的译本,或者更多经济学的报纸。那么也许再面临这样的场景可能最先想起的会是这么一句话。

——我们都在奔向天堂,我们都在奔向相反的方向。

未完,但估计不会再写正文了,随缘补充背景设定和小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