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

三不知。

真亦假时假亦真

@奶淳. 的点文,有点跑偏……

严格意义上是all夜?

就是个梦

1.

  “那您如何解释控诉您的这些事实呢!”法官高声道。

夜雨声烦猛然站起来向后退了一步,动作大到庭上的木椅被撞得丁玲桄榔响。他的唇抿成一道锋利的直线,迟迟钝钝回道。“我已经说过了。我不知道。是一个教士。一个我不认识的教士,一个老是跟踪我的妖魔鬼怪!”

“这就对了。是野僧。”法官又继续说。*1

夜雨声烦又闭口不言了,他的尊严不允许他为了戊戌有的罪名向他人低声求和,他有预感,持续的否认罪名并不能给他换来清白,反要重刑加身,可他依然紧皱着眉头,矢口否认杀害王不留行这一事。

王不留行。前夜他们在街口的巷子里会面——就在那个王不留行初次把他从圣母院钟楼里畸形的怪物手中救下的巷子里,他与他的英雄会面,向他阐述自己的敬仰,他们相伴走进旅馆在褪去了坚甲布衣之后——夜雨声烦紧咬下唇,这是他最不愿回忆起的、可怖的事实——王不留行闷声倒在了他身上,腹部流着血,气息微弱。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是他杀了他。可夜雨声烦在王不留行倒地后,确确实实在他身后望见了身差黑袍、神色凶狠的教士——杀人凶手的胸前还挂着十字架,从漆黑的道袍中落出,闪着一丝银光。

夜雨声烦甚至还记得那张脸——可是没有人相信,没有人相信哪一个虔诚的教徒会犯下杀人的勾当!凶手必然会是他这样出身不名的异乡客,几乎所有人都这样认定了。

可是夜雨声烦的一再否认却给他们的审讯带来了困难,年轻的骑士嘴唇合得比护甲还要坚硬,根本撬不出一个求饶的话语。庭审的时间够长了,再这样下去恐要耽误到大法官食用午饭。于是法官先生一扬手,夜雨声烦就被扣住双手——其实这根本是多此一举他本没有杀害任何人,自然也不会为了逃脱不存在的罪名而对执法人员施以暴力,他会静等他的正义。他被押送进一间黝黑的水牢,冰凉又潮湿,连老鼠都不会愿意多待上一阵。

夜雨声烦被人施力一堆,整个人摔进了水牢里,呛了一大口水,双手撑着粗糙的抵面把头露在水面上大口呼吸着空气。没等他稍缓一会儿神,就被待卫拎着领口强站起来,他们把他的镣铐拴在天花板垂下的铁链里,要让他站不直、坐不下、躺不了,即睡不了觉又不能休息,以这为刑罚,逼迫他承认罪行。对此夜雨声烦只从鼻腔挤出一声冷哼。

水牢的大门被唰地关上,夜雨声烦背对着门,看不清情况。他就被关在这儿,过了好一阵,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也踏进水里了,一回头,正好对上来人裏得紧实的黑袍。

夜雨声烦登时瞪大了眼。这身黑袍他怎么会不熟悉,正是那个罪恶的夜晚,将刺刀桶入王不留行腹部的凶手。

“你是谁!”夜雨声烦颤声道,没等来人开口,他又闷声自语道。“我怎么会问这样愚蠢的问题,我应当知道的,你就是那夜的凶手,是你残忍杀害了王不留行!”

凶手掀开兜帽,露出的是银白色的长发,他表情平静反问夜雨声烦道。“那你又是谁?”

“我是被你陷害的无辜之人,是普通的异乡客!”夜雨声烦答。

“你的回复太剧本化了,夜雨。”他摇头低吟,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道。“我借由你梦中的形象说话,他,也就是我并不是所谓的什么杀人凶手,他是你的搭档。”

“这不可能……”夜雨声烦还要反驳,就被那人迅速打断。

“我叫索克萨尔,是你的搭档,我们包括王不留行都是游戏里的角色,分属于不同的阵营。而现在——你在做梦,并且陷入了深度的睡眠中,我希望你能快一些清醒过来。”

“这不可能,游戏角色怎么可能有睡眠这种状态!”

“你看,你甚至不反驳在这个背景下不该出现的‘游戏角色’一词包含有什么意义。”

“……”

“夜雨,现在外面的情况很危急,我希望你能快点醒来。请帮帮我。”

2.

  “距今三百四十八年六个月又十九天,一大早,巴黎内城、大学城、外城三重城垣内到处大小钟声轰然齐鸣,惊醒了全体居民……*2”

  “都距今怎么也有个五百三十来年了,这剧本谁编的,怎么一丁点儿都不懂得变通的?*3”君莫笑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可以往前传个两三排,也正好能把他旁边浅眠的夜雨声烦从梦境里拉出来。

扩音设备在排演时就开着似乎有一些浪费,除了震得他们这些前排的人脑子发懵耳朵嗡嗡以外几乎毫无作用。夜雨声烦揉了揉耳朵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才开始对君莫笑的话抱以回应。

  “哎对,我也这么觉得的,索克非要照搬原文一字都不改,我还当听原文朗读了,刚刚梦里都是爱丝梅拉达跟浮比斯还有那个克洛德*4的爱恨情仇。”夜雨声烦说着还打了个寒碜,使劲儿搓搓胳膊。

“嗯?瞧你这样儿肯定不只梦到了这么点儿吧。”君莫笑侧目望去

“可不是吗。”夜雨声烦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还梦到我当女主角,王不留行是那个太阳神*5。”

“浮比斯。”君莫笑替他补充道

“对,就是他,然后副主教——”夜雨声烦指向舞台上拨着黑色主教外袍,被打断了排演似笑非笑看向他们的索克萨尔,压低了音量道。“穿得一模一样,可把我吓坏了。”

君莫笑闻言笑出声来,“哈哈,了不得了女主角小姐,这么算岂不是你跟王不留行深夜偷情,索克萨尔怒上心头,遂杀奸夫嫁娲于你,好一出百家讲坛啊。”

在他后坐的王不留行莫名“被杀”了一回,略有不爽,扫把尖在君莫笑后脑一扫还要若无其事道。“刚瞧见脏东西了,抱歉。”

夜雨声烦幸灾乐祸笑说,“该,我看他整个就一大型不可回收垃圾。”

而另一个主角面上的笑容越发僵硬,台上被他几人一喝一和,讲相声似地那么一捣,自然是难以再排演下去。对剧目有所不满的声音此起彼伏,忽然抚椅一下,群响毕绝。循声忘去,二桌、二椅、一君莫笑、一夜雨而已。

  众所不周知的,在没有比赛没有训练没有任务没有副本刷的时候,闲到夜雨声烦都要跑去教一枪穿云讲相声的时候,主城边缘一个小教堂的会开设一些剧目,由一些闲得不能再闲的大神排演展出节目。正如今天由索克萨尔导演的《巴黎圣母院》。

  比较不尽如人意的,就是今天也恰好是君莫笑首次踏入神之领域的日子。等叶修一下线,君莫笑恢复自由行动起,一直潜伏在附近的夜雨声烦便自发充当了导游工作,带着“新人”走南闯北,直到——闯进这间小剧院。介时正值索克萨尔领着戏剧班子二排,为了赚足收视率,还诚邀上王不留行跟一枪穿云两位大神跑趟龙套——夜雨声烦?他不一早溜去接君莫笑了吗!

  索克萨尔到底是跟了喻文州和魏琛两任主人的帐号卡,平日里有两套杀手锏,一是维持着喻文州式的亲和微笑,二是在发现一在夜雨声烦面前没有丝毫作用时抄起灭神的诅咒当金箍棒使。

  “救命!”夜雨声烦求救,冰雨被收缴到那一堆道具箱子里——不允许把剑带进剧场。这是索克萨尔定下的规定,确实是在针对夜雨声烦。

  “你喊破喉咙都没有人来救你的。”索克萨尔发出反派的声音。

  “破喉咙!”夜雨声烦喊。

  “哎哎,差不多成了。”君莫笑勉为其难的出演“没有人”,千机伞一挑隔开两人,他一般是不爱管这些闲事的,但谁让夜雨声烦总要置身于麻烦中,并且致力于制造更大的麻烦。而君莫笑对这名麻烦制造者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想法——简而言之就是有所企图。

  而要达成他的企图,就得在必要的时候扮演必要的角色,比如这会儿充当“没有人”。可是对夜雨声烦有企图的可不止他一人,因此想要争当这讨麻烦的“没有人”的人,也是不只他一个。

王不留行也横在两人当中,用扫把柄拨开索克萨尔的灭神。

  而索克萨尔显然还没消气,他抚平繁复的主教道袍膝盖处堆起的褶皱——方才他是单手把袍子卷到膝盖处一把握住才能从舞台上直跳下来的。他面上还是笑着的,但嘴里已经念起了咒语。

  夜雨声烦见状一声“卧槽!”脱口而出,旋即双手撑在身后的椅背上企图翻身逃跑,君莫笑就算没太搞清楚状况,此时也多少反应过来了点儿,撑开千机伞作盾状正好挡开了索克萨尔的法术,冰球弹回却是向着王不留行去的。王不留行轻叹一声似是为这场麻烦实在太过麻烦,侧身轻轻巧巧就躲了过去。

  夜雨声烦侥幸脱身,拉上君莫笑就跑了——其实他本来拉的是千机伞,想当个盾使着,耐何君莫笑握得死紧,就只好把人一块儿稍上了。你边跑还边要嚷嚷。“夭寿喽!流氓主教要残害良家妇女喽!”

这场景分明有些熟了,王不留行想君莫笑倒挺适合当那糊涂诗人的,复又想到这诗人跟爱丝梅拉达名义上可是对夫妻,便又觉得不太可行。

  索克萨尔站在原地突然就显得有些无辜,分明是夜雨声烦带着人捣乱他的排演,俩人还要在他而前秀配合,气煞人也。他也不过丢了一个小冰球,怎么就真搞得像反派一样了?

  夜雨声烦拉着君莫笑是在瞎跑,剧院的门都没摸清就一通乱蹿。又想起自己冰雨还被索克萨尔锁道剧箱里呢,便决定负荆请罪撇下君莫笑灰溜溜的又回去了。

索克萨尔见状颇为无语,又好气又好笑,于是便挥手作罢爬回去排演,刚站回舞台脚还没落稳,就见剧院大门被轰隆一下撞开,一叶之秋气势昂扬走了进来,还没说上话就被糊了一脸法术。可以说是一脸懵逼。

“这搞什么??”他本是听着君莫笑来了想给个下马威,听闻夜雨声烦也被君莫笑串着顺走了更是不快,这才一路打探至此,没想刚入大门就对上索克萨尔的黑脸,手持灭神的诅咒缓步迈近,硬是走出了一副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的气势。

  看热闹的自然是不嫌事儿大,只听夜雨声烦吹了声口哨,把君莫笑往前一推,乐道:“瞧瞧,我们的小山羊丽佳到了,快去拯救他,带他离开,做他的英雄去。”*5

  剧本里本来没有这么一句台词,但此时给夜雨声烦喊出来倒意外地有些契合。只可惜君莫笑一点儿没有格兰古瓦那份对小动物的怜爱之心,一叶之秋也算不上什么和善的小动物。因此他只叹一声摇了摇头,还是向着那头迈进,心里却想着怎么能给一叶和索克一人一闷棍就最好了。

  一叶之秋显然完全未能搞清楚状况,只“啊?”了一声挡下灭神,就听以夜雨声烦为首爆出一阵笑声,场内外好一片快活的空气。

王不留行是没心思掺和这帮子事儿的,他只是被扯来走个龙套,却给套了个主角的待遇,虽是个相对负面的,还莫名给老对手杀了一回,现实更是麻烦复麻烦,麻烦何其多。便又叹一声坐回原位稍息,却瞧见原本跟他同坐的沉默的枪王大大不见了踪影,正觉奇怪,定晴往那一团乱里望去发现夜雨声烦也不见了。

他迅速站起终是在舞台的边角寻见了两人,只是距离过远听不见二人交谈的内容,只能啧声皱眉。

那头被莫名扯来的夜雨声烦一脸懵逼望着因过度低调而存在感稀薄的枪王,一枪穿云也不过多铺垫,开口便回到了他们开头探讨的问题上。

“你做了一个梦?”

“是啊?”夜雨声烦不明所以。“你没做过梦吗难道。”

“你还记得你是谁?”

“我是夜雨声烦啊,是《荣耀》里的一个角色,是剑圣。你今天怎么了?失忆了?”

“角色怎么可能睡觉?甚至做梦。”

“可是我就是有梦到啊!”

“……你从深层的梦里醒来了,这很好。”

“但你还在梦里。”

“你不是角色,而是个真正的人。”

“还记得吗,你是——”

  

3.

    黄少天睁开眼晴。

    他这一觉睡得有点久,难得的假期以至于晚上嗨得有些过头了,脑海里繁杂的信息互相碰撞,方才醒来的意识并不太清晰,可以经至少能下意识摸索着床沿坐起来了。

    他直直的望着墙壁用力揉了两下自己的脑袋,拖沓着拖鞋到盥洗室往自己脸上糊了一捧凉水,浑身上下一个机灵,整个人都清醒过来了。他看了一眼时间只一声卧槽就彭地合上洗手间的门,套上略大一码的队服,又想起今天是假期,便一下子跌回床上去。

    脑袋还是有一丁点儿顿顿的疼,他打了个哈欠,似乎还没太睡够,伸手去捞枕边的手机意料之中收获了一堆的消息。他翻个身选择性地回复了几些相对紧急的消息,然后而不住困意缓缓闭上眼。

    他又睡了过去。

end

* 1《巴黎圣母院》爱丝梅拉达受到审讯的部分台词

*2《巴黎圣母院》首卷的第一段话

*3《巴黎圣母院》问世于1831年,君莫笑进神之领域时约为2023年,因而距《巴黎圣母院》的故事有533年。

*4《巴黎圣母院》中人物

*6指《巴黎圣母院》中浮比斯一角,意为太阳神

*5佳丽是爱丝梅拉达的小山羊,在《巴黎圣母院》原剧结尾被诗人带走了。

开个点文/已截止

试图激励自己写点儿东西

佛性点文,挂个三天没人就不写了

限all黄向

限时不限量

忘记说是1v1了……补上

cp+想看的梗

瞅一眼有没有人点乐黄/方黄/韩黄/翔天的梗……

没了

——
1.叶喻周王黄,荣耀背景
2.周黄,黄粉周
3.叶黄,互穿桌宠
4.王黄,abo生子
5.周黄,穿越abo
6.翔天,校园
7.别黄,别宠黄
8.王黄,破镜重圆

【翔叶】教书先生

@酿泉为酒 点击领取!昂…一如既往几乎没有感情线也没什么剧情但是至少不be对吧咳

人类有多么美!

啊!美丽的新世界,

有这样的人在里面!

——《暴风雨》

    孙家新聘请了一名私人教师。传闻是留过洋的新兴知识分子,姓叶名修,从前也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家里有上百亩地产,到田间走上一遭佃户全要点头哈腰叫着少爷。可偏生命不好,撞上土地改革那几年,多少辈的家产一下子全没了、空了,变成“国家”和“人民”的财产了。

    索性他命好,从前霸着地主的席位也没干过什么坏事,听说当初附近知名的地霸,有不服气共产党收了他们地的,不甘愿佃户做了主的,跑到地里闹联名到人民政府那闹,结果给抓了去,有的关牢子有的枪毙。

   于是要说这么位叶先生的故事,也多少带了点传奇色彩。可叶先生到底是来教书的,不是来说故事的,现在的教书先生不同以往,不只是讲几个警示预言的故事就能拍拍屁股走人的。现在的学生也大都不同以往,尊师重道那份礼被“文化大革命”磨得干净,尤其是富贵人家的小孩儿,自以为是天子转世似的,一个个指高气扬得很,若是真要干巴巴的给他们讲故事,才是要哄笑吵闹道:八股早给废喽!

    索性这叶先生,也不是什么一般人,光看他那副作派就与寻常书生不一样:叶先生不穿洋人那种滑溜溜的西服,也极少套当下流行的军服。大多时候身上裹着的,都是像旧朝农民随手扯下的粗布麻线制成的衣衫,天凉了就再往外头添一件,再凉了就再添。腰包里总要放一袋子烟草,却也不常抽,只挂着当护身符一样。他通常上早课,嘴里还叼着巷口买的包子呢握着书卷急匆匆的就来了,眼睛也总是半睁不睁好似睡不醒一样。

    叶先生啊,与其说他是富家公子,教书先生,倒不如说他更像是街口呦呵着卖报纸的。

   而需要聘请这样不一般的老师,自然是因为孙家也有个同样不一般的小少爷。此人名叫孙翔,是这些教书先生眼里,出了名的魔头。一反人家难搞的孩子,充其量也就是上课摸鱼打混,不尊重老师还总要大放厥词。

    可这孙小少爷不一般啊,不一般就不一般在他脑瓜子好使,知识道理明白得一清二楚,书背得比教书的先生还要流利。光从这点上来看,若真要把他放去考八股,没准还真能中个举人回来光宗耀祖。只可惜现在不考八股,也没有科举了,新的领导人创办了新的学校新的制度,这些旧东西早都给埋紫禁城底下翻不了身了。孙小少爷这个绝好的脑瓜子也就没了用武之地。

    先前提过,孙小少爷对知识道理上明白得不得了,可明白归明白,道理和实践他总是两块东西。比方说你跟他讲当初国家没收地主的土地是为了什么,他不仅能答是因为迈进社全主义要搞土地改革了,为了从此共和国里在没有你我他之分只有“我们”了,“我们”有了土地,“我们”有了粮食。可他答到这里还偏要往下讲,说可惜政策失误啦,把地主和资本家的财产纷发给平民他们哪里肯呢,肯的话西方也早就进入社会主义了怎么还会推崇资本主义呢?可是共和国里的资产阶级少啊,反抗的力量不够大,反倒激起了无产阶级的愤怒。无产阶级是什么,放到现在就是人民群众,人民群众是什么,是最容易被煽动的星火,所以后来才搞起了所谓的“革命”,一闹就闹腾了有十年…

   等答到这儿,孙小少爷还敢侃侃而谈,一般的教书先生却不敢听了,连忙嚷嚷着让孙家管事的来,说这孩子他教不了了!末了还要附一声哀叹。

    孙小少爷也是看不上这些教书的,这不敢听那不敢谈,总要拿课本上他背得烂熟的东西往他脑子里塞。有时候他就想,这和八股也没什子差别。

    幸而有叶先生在。不一般的学生就该由不一般的老师来教导,这才符合逻辑。

    以开堂第一讲为例,叶先生就给他的小学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叶先生虽有些不修边幅,但头天来上课,礼数总还是尽得周道,套了身老式的中山装还算像模像样,只是仍罢着一副没精神的样子,总觉得他似乎随时都能睡过去。孙小少爷头一眼见了这个新先生就来了兴致,想来也是因为他“不太一般”。

    不一般的先生把他同样不一般的小学生领进屋内隔绝了一切可能造成骚扰的外因,叶先生首先是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然后围着不太大的房间慢悠悠的打转,手里的教案也给他包烟卷一样卷成了柱体,随着他的步伐轻敲着另一只空出的掌心。直到孙小少爷都快忍不住打个哈欠的时候他才慢悠悠地开口,语调和他的模样一样漫不经心。

    “我老早听过你的名,听说你能耐得很,弄走了多少个老师,难对付得很。我看倒有些夸大其词了,无非是个寻常人家孩子罢。”

   孙小少爷闻之眉头微皱,年轻人的思考方式简单得很,他是没读出叶先生的话有没有言外之意,只单纯觉得他有瞧不起自己的意思,便越想是越不服气一扬下巴直道。

    “分明是那些先生没有能耐胆子又小,这不敢讲那不敢听的,哪能怪得到我头上去。何况您瞧着也没大上我多少,这声孩子可实在担不起。”

    孙小少爷一进屋就自发地往那老爷椅上坐下,方才从椅上弹起来反驳,仗着身高气势上压人一头。只是他那屁股一离开坐垫,叶先生就一猫腰从他后头过去,舒舒坦坦往椅上一坐,还要一伸书卷桶一下孙小少爷的腰窝子好叫他让个位。

    “话不能这样讲,现在我是你家聘请来的教书先生,光辈分上就大你一轮,喊这一声有何不符?再者尊师重道是孔夫子传下的规矩,哪有你坐得舒服让老师我站着讲课的理。”

    孙小少爷自是不服气的,便道。“孔夫子的庙都给人拆得七零八落了1*,哪有空来管这档子闲事。旧时的礼数本就需要改进,你不肯站凭什么又让我站着不可,孔夫子还道‘已所不欲,勿施于人’2*呢,你怎么不记着学。”

    “你都说夫子现在自身难保呢,哪得空来管,小朋友你的逻辑性不行啊,怎么说出的话倒自相矛盾了。”

    “那就算不引孔子的话,您不是渡金回来的留洋学子吗,西方那套师生关系您总要熟得很吧?我早听过西方宣扬的人人平等,老师坐着教学学生也要坐着听讲,这才是平等。同理的学生站着听讲,那老师也该站着教学才是。人家好的、先进的东西首先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拿来”!我们要拿来。我们要或使用,或存放,或毁灭。3*”孙小少爷说罢,便也扯上个矮凳坐下。

    叶先生闻闻不怒反笑,还给他鼓起掌来,书卷被摊在了膝上。“好小伙,语文学得不错,引用名句倒是一套一套的。也怪不得留不住别的老师,他们哪儿像是能压得住你的人。得勒咱们今儿把课本抛一抛,哥先给你上堂思想品德课。”

    孙小少爷摸不透这新老师的性子,也不知他话里有什么别的意思只得先闭口听他讲一阵儿了。

    “所谓教育,就是一个人把在学校所学的全部都忘光后剩下的东西。4*所以我能教你的,远不止你自己在课堂以外的地方所学得东西要多,但是即然你的父母聘请我,我就至少得达成我的工作。这也是你要学的东西:

    “无论你学了多少东西,在课堂上或者课堂以外知识这个东西是永远不够用的,苏格拉底都只敢说‘我所知道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我什么也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是你要知道的,就是在一个时代里,什么样的话该说什么样的话不能说,什么样的话说了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你要是想做好自己的工作,当然就必须要有某种全局意识。然而你们要是想成为这个社会里快乐本分的一员,还是知道得越少越好。5*我并不是教导你在撒谎,谎言和真实之间还藏了一层沉默,做人最应当劳记的是适时存在的功利心,你得做对自己有利的事情,这一本能凌驾于人的道德观念之上。而人一直在学习的就是如何抑制本能,比如现代人用法律将人框起来。法律要求人民遵从党的意志,但假设你本身与党的意志相背,就会产生一种“确认偏误”。它是指如果你已经开始相信一个东西了,那么你就会主动寻找能够增强这种信息的信息,乃至不顾事实。6*

    “这种心理就是一种人类自我保护的本能,加之“负面偏见”7*的作用,就会引导人往法律的边缘走。放在晚清,文字狱就是一个典型的法律束缚本能的现象。人对本能应该起到管理和抑制的作用,但要是管理力度过强,相信你我都体会过那个时代了。

    “怎么把握这个度,才是你真正需要学东西,比这本——”叶先生把膝上被卷得翻起了角的书握起来,“比这些印在纸上书上的东西值得学习得多。”

    “这番话我本来不应该跟你说,但凡是往前倒个一年,我话里的任何一个句子都足以让我们在镇上的公告栏上多贴几个月。所以这话我只在现在说,也只跟你说,说完之后你记得也好,不记得也罢,总之要装作不记得了的样子。这就算我留给你的家庭作业了,那么现在下课吧。”

    叶先生说完最后一句话,当真就从椅子上站起来了,手上又把那册教案圈成了圆桶。孙小少爷许是懂了,也许是没懂,总之难得地从他面上什么都看不出,他只站起来给叶先生开了门。

    叶先生走过孙小少爷旁边,又突然顿住,好似想起了什么事,把书卷丢到左手去,空出右手伸至人身前。

    “先前还没好好介绍过,我叫叶修,从今往后你的老师。”

    孙小少爷许是没想到他突然来这么一套,先是愣了愣神,后又难得没有呛嘴,也再没反驳些什么,只也顺势握上他的手。

    “孙翔。”

——FIN——

1*文化大革命中红卫兵砸孔子庙。因毛认为,林同国民党一样,都是“尊孔反法”的。他把批林和批孔联系起来,目的是为防止所谓“复辟倒退”,防止否定“文化大革命”。1974年1月18日,全国开始了“批林批孔”运动。【掉自百度,有删改】

2*出自《论语·颜渊篇》

3*【先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拿来”!】【我们要拿来。我们要或使用,或存放,或毁灭。”】两句都出自于鲁迅先生的文章《拿来主义》

4*这句话出自爱因斯坦

5*出自《美丽新世界》,有改动个别词句

6*出自《万万没想到•用理工科思维理解世界》,其实剧情中的这个时间线应该还没有人引出“确认偏误”(Confirmation Bias)这一概念,这是一处小bug

7*负面偏见(negativity buas)同确认偏误一样,是一种心理状态,指与正面信息比,人们对负面信息有更大的敏感性。我同样是在《万万没想到•用理工科思维理解世界》中了解到这一慨念的。

在路上/喻王黄友情向

  由南往南的列车向来是便利迅速得很,相较之下他们北国的交通就要逊色很多。但夏天从来是不带有南北偏见的,匀到的每一块地儿都泛着三十来度的高温,要是再往前倒个百八十年,呜呜的蒸汽渗透列车的金属外衣一气儿往周围的空气里撒去,这个在冬天能带来些许温暖的场晕,在炎炎夏日底下,只得激起又一层的热浪。

  好在现在不是那百八十年前,王杰希面前停着辆算得上他叔叔阿姨辈分的列车,不是蒸汽的,绿色的漆皮看样子是新刷的,一点岁月的痕迹都找不到,但他深知这只是表相。王杰希踩着吱嘎嘎响的钢板,踏上他爷爷奶奶那一辈的痕迹。一走进这庞大的金属笼子,先前鼓捣的还算得上整洁的外皮立马就被掀开了。坐位椅子显然是旧货,蓝色的椅边上还浮着黑泛着黄,凑近去瞧还有乘客烫下的烟头印子,实在说不上有多让人赏心悦目。

  他这班是首班车,车箱还没来得急被广大的劳动人民所占领,像地板上的瓜子壳坐椅上可与传说中鲱鱼罐头相媲美的臭袜子,以及会满地乱溜达的各种尺寸外形的鞋子,都还没来得及堆积起来。因而王杰希还可以享受一个勉强算得上安逸的环境。

  不过自然是享受不了太久。

  打破安静的方式有很多种,比如往池塘里丢一颗石子,撕一张报纸折成小飞机抛到空中又或者刺破一个吹得很圆很大的泡泡,而这些的共通之处就是创造一个不确定因素。

  在这个不确定因素到来之前,王杰希膝盖上正摊着一本书,看得入神。他不晕车,汽车不晕,火车自然也不怎么晕。但处在这么一个复古的环境里,再拿出手机之类现代的玩意儿就显得有些出戏。况且电子设备里也并没有什么让他心心念念的人或事,王杰希这次出行准备了很久,每一项行动都列得井井有条,家人朋友也一早都通报过行踪,实在没有什么可惦记的事。

  所以做为打发时间的良药,看书是个很好的选择。这趟车要开一个下午,总记三个小时,这么短的一段时间要做什么似乎都有些力不从心,但至少用来看从侄子书架上随手抽下来的一本小薄书,还是绰绰有余。

  书的名字是《小王子》,王杰希还在进行义务教育的时候也无数次在语文老师派发的书单上看到这么一册书,这本书是所有大部头里面最薄最小看起来也最亲民的。所以那时候的王杰希像他小侄子一样,毫不犹豫选择了《小王子》来当暑假的阅读作业。

  而这本书的出现算得上王杰希旅途中的第一个变数,他的计划书上并没有看书这么一拦特别活动,只是临出门的时候就像所有学生想着暑假开始就能把作业做完一样,他也想着带上这一本回顾一下童年。不过显然王杰希要比绝大多数学生要自律得多,至少他真的打开这本书看到了狐狸正在和小王子道别…

  后来的故事王杰希也没有在看下去了,他还记得剧情,但这并不是他停止阅读的主要原因。

  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在于他旅途中的第二个变数的出现。

  这个变数的名字叫黄少天,也可以叫喻文州,又或者叫喻文州和黄少天。两个年轻人是勾肩搭背地出现在他视线里的,所以王杰希自然而然把他们当成同伴,划进同一个分组里面。于是两位变数先生赶在准备万全的抢座大爷之前,迅速的滑进了王杰希对面的位子落坐。

  起初王杰希并不对这两个同行的旅客施以太多关注,他的确很无聊,以至于要看书来打发时间,书里的故事也算不上新颖,在他漫长的学生生涯中已经拜读过好多回了。小王子还爱着玫瑰,所以他回去了,这个结局也早是烂熟于心,实在是没什么好读的。

  但是比起不太礼貌地打量刚上车的乘客,对王杰希而言显然还是继续翻阅这本老书更让他自在一点。但是不确定因素的存在要是能那么轻易被抹去,它就不叫不确定因素而要改叫不可能发生的因素了。更何况这个不确定因素的名字叫黄少天,又或者叫喻文州,也可以叫黄少天和喻文州。但无论怎样叫,王杰希现在都不认识这两个陌生的旅客,因此不确定因素的名字暂时还只是不确定因素而已。

  在他面前坐着的这两个人,其中一个穿着打扮像个大学生,头发也叛逆地染成了金黄,在一切都黄澄澄金灿灿的夏天显得格外刺眼。而这个人,很显然就是掉入静水的石子,抱纸折成的小飞极以及刺破泡泡的锐角,他几乎与宁静安逸这几个字格格不入,甚至截然相反。

  王杰希从书页里抬起头,想看一眼时间的时候,对面的夏天先生也向他望来,然后又一次的打破了短暂的宁静。

  你好啊。

  然后王杰希就在短暂旅途中结识了一个旅友,旅友的名字叫黄少天,确实很黄也很夏天,他们坐的同一班列车尽管不是停靠在同一个站点,但多少也算是正向着同一个终点驶去,着实算得上是一种缘份了。

  于是这个变数被命名为黄少天,而被王杰希理所应当的认为是黄少天同伴,理应合归为一个分组的喻文州却还没有说过话。他不说话那王杰希就不会知道喻文州叫喻文州,也就没办法彻彻底底的命名这一大变数。

  但贸然询问陌生旅人的姓名显然不是王杰希擅长的事,王杰希擅长的事有很多,大多都处在不知道谁规定的那么一条礼仪线内,越了线的事情他是从来不做,也做不来的。但显然黄少天就没有他这么多顾虑,只一会儿就把自己的兴趣爱好倒个干干净净,却没透露除了姓名以外半点儿有意义信息的青年看上去思维跳得很,一点儿也不像是会被什么东西缚住的样子。他上一秒还在大肆批判火车上的天价盒饭有多难吃,下一秒就好似突然惊觉什么一样,侧身去问和他一道上来的旅客。

  还没问你叫什么呢。

  王杰希这会儿没说话也没喝水,更没吃什么东西,嘴巴里空空荡荡却被空气呛了那么一口。他一直理所应当的以为两人是同伴,多少也是打过照面的熟人,谁想他俩竟也只是名字都不互相知晓的陌生人。他这才把视线转向从在自己斜对面的旅客。这人的着装精简得很,标准的衬衫搭西裤,相比之下他带着的那一堆好似要逃难用行李就显得太过繁重。

  喻文州说他叫喻文州。

  王杰希在这趟不长的旅途中结识了二个计划外的变数,第一个叫小王子,最后丢下狐狸去找玫瑰了。第二个叫喻文州和黄少天,刚刚才被赋予这个有点长的名号,最后怎么样还不得而知,因为他们的终点站还在好久以后,而王杰希现在就应该要下车了。

  所以这个最后暂时还不能叫做最后,顶多只能算他们三人相遇途中的最后。

  王杰希从位置上起来,拎上他带的那只也不知道几寸反正只有喻文州箱子一半大小的行李箱。他刚站到走道里,就被堆搡着往前走。一回头背后就是熙熙攘攘挤在走道上准备下车的乘客,像洪水一样把他冲出狭窄的车门。他这才想到,他还没告诉他们自己的名字,可偏生这时刚铁疙瘩呜呜一响,人声车声脚步声络绎不绝。王杰希这三个字也被他撕烂嚼碎吞回肚子里去了。

  这样的离别与死亡并无差别,他们向着不同的方向走向不同的目地地,彼此的生活再无交集,仅仅只是记忆里曾经有这么一个人,而现在他活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里或者埋在哪片土地里。很久很久以后有人提起你才能从枯黄的记忆里稍稍翻出一丁点儿有关他的回忆慢悠悠地答上一句。

  “我曾在哪儿见过他。”


——
@白 给!!!!我写完了!!!我没有咕咕!!!!

【喻黄|手术台】急转直下

 •部分背景设定参考《1984》,大概是个一本正经的反乌托邦?
与任何现实中的国家及政治团体无关
•全文充斥着各种奇奇怪怪的对话
•瞎逼逼叨不要较真 

https://shimo.im/docs/KmOX6gYUPskZDA4c/


我的老师​

    上一回写这之类的文字,还是在小学,哪一个单元的作文题目正是《我的老师》。其实我并不想写这么一篇作文,小孩子的思辩能力有限,笔下能写的只有依照公式拼凑出来的赞美之词,这种作文写来没意思,看来又不好看。可现在没有人叫我写这么一篇东西了,我却偏要下笔来写。照大人的说法我这是逆反心理,可实际上我并没有这种心理也没有想要逆反的人事物,我写这么一篇东西仅仅只是因为我想写,于是就下笔写了。

    我初中时候的班主任是教科学的,当然科学他肯定是教不了的,他只负责教授被命名为“科学”的这一学科,但他总要表现得自己好像能教得了科学一样。其实他最开始也不教科学,照他自己的话来说,他原来当老师是去教记算机、教编程的。他那时候电脑不能直接用,得输老长一段代码才能完成一项指令,像这样一项指令接着一项指令,电脑才能用起来。而他就是负责教这个的。后来的事情众所周知,有人发明了能省略这一过程的系统,把旧课本和旧程度全都淘汰了,他就来教科学了。他在台上讲这些的时候,我就在底下跟同桌咬耳朵,我问那他是不是也算被淘汰了。同桌说不是,被淘汰了的应该是彻底没有用了,连摆着当纪念看都嫌碍事的东西。我点了点头觉得同桌说得对,他既然只是从教电脑的转变为教科学的,那就应该还没被淘汰。

    我们科学老师有一个很普通的姓,和一个丢进人群里怎么样都找不出来的单字的名。他的名字就和他的长相一样普通,至于他具体长得什么样我也形容不来,反正就是个普通中年老师的模样。我们这位老师生得素平,唯一不协调的就是当中鼓起来的那一块儿肚子。他其实也不胖,胳膊骨头上虚包着一层皮,可肚子上那块几突得显眼,就总叫人忘了他其实不胖。 我到现在还记得他的相貌,自然也记得他同样平平无奇的姓名,可一想起他教我们那会儿似乎很讨厌有人叫他的名,加上语文作文题目末尾总要附注的“不能出现真实的人名地名…”我决定还是不要再此提及他的名字了,可如此下来该怎么称呼他,也倒成了一个问题。

    因为他常向我们强调,如何称呼他是一件大事。即不能连名带姓地直呼,这样太不礼貌,给他听见是要被捉去落处分的。他老爱拿这套说辞,但凡我们做了些不合规矩的事,他就说你们这样是得要落处分的。我起先不知道这是怎样的一种刑罚,后来一想如果真的落实下来,恐怕之后有人翻开我的档案都要大吃一惊,担忧这人会不会发展成什么变态杀人魔。但实际上这些处分并没有落实,因为我们都是乖学生,但凡老师叫我们达成的事都必须要尽力而为。比如说他也不让我们在姓氏之后跟着“老师”二字这么叫他,这样听起来多不正经,多像是同辈或者上下级之间的称呼。于是我们就乖乖照办,不按这两种方式,而按他所要求的方式来称呼他——

    他要我们叫他,必须在老师二字之前恭恭敬敬地附上他所教授的科目。可是科学老师这样的称呼太长,平常用来太过麻烦,因此他特许我们能在非正式场合,简称他作“科老”。(我们私底下也流传着这个叫法,只是写作“科佬”)可我思前想后,也理不明白目前这到底算正式的场合还是不正式的场合,因为这只是我的场合,谈不上什么正不正式的。因此就照我喜欢的,简称他作老师好了。至于为什么不叫他作班主任,这又是另一个问题了,因为他现在已经不是班主任了。其实他从前也不是班主任而之后则更不会,只是正好教到我们那里当了班主任,还是顶替我们回家生孩子的原来的班主任当的这个职。所以我从来不喜欢叫他班主任,因为他不是。

    可是最近我又了解到当初他为我们定下的这个称呼,也已经被刚入学的届新生淘汰掉。于是我又想起当初和同桌咬耳朵的那一段话,我问那他什么时候会被淘汰掉呢,同桌说,可能在下节课下一周下个月也可能要等几十年后。

     那他什么时候会被淘汰掉呢。这个问题着实令我困扰。但我并不可能这么直白地去问他,因为我一但问了,他肯定就要冲上来打我。当然他打不了我最多只是心里这样想想,因为这是违反法律的,法律要比处分高级,因此他拿处分压不住我,但我可以拿法律来压他。他若真要扑上来打我,我就能让他蹲牢子。但我们谁也不愿意看到这样子的景象,他蹲牢子这件事本身倒面子,而我因为这点微不足道(至少在他们看来)的事情让他去蹲牢子肯定也少不了议论,被议论同样要丢面子。而面子比处分和法律都重要,因此我不会去问他这个问题他也就不会来打我,我们就都不会倒面子。是件十全十美的好事。

     但问题得不到解决我还是会觉得很难受,相较之下我究竟为何会纠结这个问题的问题的答案反倒更好解:因为我对他存有偏见。

     其实我也不止对他有偏见,我是对所有老师都存有偏见,我以为这样分散面广了,就不能叫偏见了。可同桌一口咬定这就是偏见,还说她也抱有这种偏见,于是我就只好点头应下这个说法:我确实对他们存有偏见。

     这样的偏见起始于何处,我不好说。可能是因为他是老师我是学生,他又教书的而我是听书的,他是领导者而我是被领导者,他是领主而我是附庸。并且我还没有自己的附庸,因为“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所以他为了维持自己的领导,必然也不会让我拥有自己的附庸。简而言之,就是因为少年的叛逆心理,我才会对老师们存有偏见,尤其是我的这位老师。

    而我之所以对他的偏见如此之大,主要是因为他对我的偏见也尤其大。我是学画画的,说好听点儿那叫搞艺术的,说难听点儿就叫瞎画。可他偏要以难听的说法叫我,我听不舒服,由此就对他产生偏见了。这个理由听起来握分荒唐可笑不成文理,可要换位思考一下,他是个教书的,说好听点儿要叫老师,说难听点儿就是个死读书的,从学校里出来又回了学校。如果我按后面那个难听的说法叫他,他肯定要撸起袖子打我,但就像我先前说的,为了保全我俩的面子,他肯定就会来打我。但他准要这么想,而我没冒出过这个想法,但也差不了太多。因此,怀着这种心情的两个人面对面站在一起,是不可能不产生偏见的。而记忆又是个该死的东西,它总要加强你本身就印象深刻的东西,于是我记得我对他存有偏见,而现在我只记得我对他所存的偏见了。

     如果这真的是一篇作文或者论文,还没写到这里肯定就要被他叫停,尽管他不是语文老师但因为他是班主任——或者说因为他这时候碰巧当上了班主任。这有权力审查学生的作文,看看这是否阳光向上正能量,是否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而我显然都不满足,不过值得庆幸的是,他现在早就不是我的老师了。但他还在当老师,于是我想起了那么一个久远的问题。

     他什么时候会被淘汰掉呢。

    其实我会这样想也无可厚非,必竟跟他同一个时代的东西比如电脑编程的课本和老旧教条,比如要挑着鸡蛋走三五十里的土披路,比如拿着大学文凭就能耀武扬威的那一整个时代统统都被淘汰了。可他还有许多他一样的人仍然蒙着灰尘土布端坐在那儿。其实我总觉得我们老师一点儿都不像是教科学的,他总给人感觉他应该是教社会科学的。虽然这两门课长得差不多,可多出的那一个前缀意义可大不相同。其实凡与“社会”沾了边的东西都不简单而且麻烦得要死,比如社会实践社会关系社会主义社会科学,所以我们老师也麻烦得要死。就先前的称呼一事中,已经显露出了半点儿痕迹。

    但其实我对他那么一丁点儿的了解早就被时间磨成粉沫混在每一天的咖啡里被喝掉了,只有那么一丁点儿固执的偏见日渐加强,我从来不在固定的那么几个返校日回去查看他是否还当着科学老师,我甚至从不会回初中的学校看上那么一两眼。但有关于在渺小世界里偶然相遇的场景,我还是想象过许多,也许会装出功成名就的样子好好在他面前耀武扬威一通,也许会叫上几个混得不错的朋友一同到他跟前走一场秀。总而言之不会像他当初形容的那些个找他哭诉的学生一样狼狈。

     恰巧今年夏天我久违地和他重逢了,之前的景象一个都没有用上,我们仅是在商场里擦肩而过,期间我偷瞄了他一眼,身上穿的还是好久以前那个款式的旧衬衫,整个人散发着老物特有的腐旧的气息。不知道他是否认出了我。不过在只这一眼的空档里,我又想起了之前的那个问题。

    他到底什么时候,才会被淘汰呢?

【露加】末路

16年补档不占tag

——


  马修·威廉姆斯是一位没什么名气的作家,靠着出租一间祖父留下的破旧的老屋勉强维持着生计。

  威廉姆斯搁下手中的钢笔,双手已经由最初触到寒冷空气是下意识哆哆嗦嗦的反应到现在的麻木不,从指尖开始失去知觉直至蔓延整个手掌——他已经感觉不到冰凉的金属笔杆何时从手中脱落。威廉姆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呼出一团暖洋洋的白雾,霎时就凝入悄悄溜进来的寒风中,他的目光瞟像墙壁上那个比屋子更古老的挂钟,钟面的玻璃已经碎地只剩一些残渣,顶面堆满灰尘,金属制的钟盘也已锈迹斑斑,他猜想钟表内的齿轮估计也布满了铁锈。尽管指针已经追不上时间,仍它然努力地挪动着,时针指向一的位置,而现在窗外的天却静悄悄地换上了夜的外衣。几只迷路的鸟儿从窗前掠过,又藏匿于黑暗中,寻不见影子。

  它们活不过这个冬天的。

  马修将目光投向窗外,大地与天空已经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了,几股肃杀的风绕过大街小巷涌进威廉姆斯的老房子,连带着几片雪花飘飘扬扬覆在他的镜片上,他摘下眼镜扯过一张薄薄的纸巾轻轻擦拭着,尔后又将纸巾摊平,归到另外一堆纸张里。他拉上勉强能遮住寒风的木板堵住了窗口,可没一会儿风又从门缝中悄悄的溜进来了。大门半敞着,还在吱嘎吱嘎地尖叫着,它那生满铜锈的螺丝已经承不住木板的重量了。

  威廉姆斯将眼镜架在鼻梁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牵动着僵硬的肌肉走出这间只有几平米的小房间。他感觉自己每走一步就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明明他才只有二十三岁,可却感觉像是八十三岁一样。就好像仅仅走了这么几步,就耗去了他五十多年的时光。那扇大门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了,马修·威廉姆斯正寻思着明天该去哪儿找一块可以替换的门板,却又为这个月微薄的生活费而愁苦着脸。就在权衡自己该是选择冻死在这个冬天,还是饿死在勉强还能称作温暖的房子里时,他猛地抬头望了望生着霉菌的天花板出了神——

  这间不大的二层小屋里一共只有两间客房一间厕所和一间似有似无的客厅,就在他的房间楼上,那位来自苏|联的画家伊万·布拉金斯基,他的租客就住在那里。

  也许布拉金斯基的房租能够帮助他们度过这个冬天,威廉姆斯这么想着,其实心里也直打鼓。布拉金斯基到底也和他差不多,是个不入流的艺术创作者。这头衔听着有那么几分浪漫,但实则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再这样连饭都吃不饱的世道里哪儿还有人愿意出钱买他们的“艺术作品”呢?就单看马修他自己吧,殷勤地给报社投稿,可到头来却是一个铜子也没领到。而布拉金斯基呢,想必也是如此吧,毕竟他可是有整整三天没见着他离开房间了。

  伊万·布拉金斯基三天没有出过房间了。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警钟,猛地敲击着威廉姆斯的神经,这间老屋里唯一的厨房兼餐厅并在客厅里,而通向哪里的唯一一条狭窄的走廊必须经过他的门前。

  他转过头看向那条经过自己房门前,通向二楼的走道,明明只有几米远的路,现在却因为缺少光照以及被堆积着的杂物挡住了视线,现在竟一眼望不到头。伊万·布拉金斯基怕是真的整整三天没有下过楼了,整间屋子都显得异样得寂静。威廉姆斯并不会天真的认为这位连房租都不一定交的起的落魄画家会私藏足够食用三天的水和食物。

  乒乒乓乓的杂音回荡在屋子里,在这间老旧的屋子里仅仅是稍微走动就会发出不小的声响。威廉姆斯翻找着还没过期的饼干和清水拿上还有一丁点儿电的旧手电筒,踏上爬满了苔藓和不知名菌类的台阶,混着一股莫名而来的恶臭,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向让他有些担心,是不是下一秒楼梯就会承受不了自己的重量散架。

  也许是出于对布拉金斯基的同情,也许仅仅只是为了保全那一份房租,当马修·威廉姆斯站在伊万·布拉金斯基的房门前的时候,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怎样想的了。房门半敞开着,他犹豫了一会儿,才下定决心进入房间。对房间主人的担忧稍稍大于了担心闯入别人屋中后被辱骂的后果。

  布拉金斯基先生?

  他像是担心打扰到人压低了音量,这让原本就不太响亮的声音在没传出房间就消逝在空气当中。

  这是马修·威廉姆斯第一次在布拉金斯基搬来后进入这间房间,他似乎特别在意自己的隐私,偶尔威廉姆斯每次经过他的房间时,那扇破旧的木门都总是紧紧地关着。威廉姆斯想那可能是身为艺术家的一种怪癖罢,不愿意让别人看到自己未完成的作品,也便没有过多在意。可尽管如此他还是止不住地好奇,想象着布拉金斯基会不会在里面藏了一个大秘密,譬如一枚炸/弹或者外星人什么的。

  威廉姆斯自己也有些佩服自己的想象力了,他甚至想过是否要以此为题材写一部《我的邻居布拉金斯基先生》说不定还能借此大赚一笔成为知名作家。当然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仅仅在下一刻就被抛弃了。秉着作家特有的好奇心,威廉姆斯的目光贪婪地扫视着这间不大的屋子。房间的摆设和布拉金斯基来之前几乎一模一样,唯一变化恐怕就是房间中央多出的画架和画板,它们很好地阻挡了威廉姆斯的视线。

  但是多亏了斯拉夫人那一头显眼的白发,威廉姆斯瞟到了在沙发上找到了被画稿掩埋的布拉金斯基。纸张下惨白的面颊和突出的颧骨吓到了他,布拉金斯基看上去像十几天没有进食而死去的干尸,索性微弱的鼻息昭示着他还有那么一口气,不过是单是看着就知道他病得不轻。威廉姆斯将他搬到不远的床上,然后用还没发霉的大米煮了一些白粥,又翻出父亲以前留下的医药箱,而他发现整个过程中布拉金斯基的左手都紧紧握着一张纸,他看不清那上面有什么,但总之不会是画稿。

  将布拉金斯基搬到床上这个过程耗费了他许多的时间和精力,但还没来得急喘口气,威廉姆斯就被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正处于精神恍惚中的布拉金斯基狠狠地掐住脖子。

  你在做什么。

  布拉金斯基沙哑着嗓子低吼道,他感觉喉咙里像是被力划过,大脑又像是被人狠狠地挤压拉扯,面前这个人的出现又加深了他的不安。威廉姆斯用力掰开钳制着自已的手然后弯腰猛地咳嗽起来,尽管他刚刚耗费了不少体力,但是钳制住一个病人的力气还是有的。

  救你。

  喘匀了气息的威廉姆斯直起身子没好气地回到,他真的被吓到了,不过看着布拉金斯基目前虚弱的样子——他的脸看上去像圣诞夜烛光照耀下的苹果,又像圣诞老人的那身衣服,红彤彤的。半眯着的眼眶里盛着生理盐水,哪双宛如水晶般的眼睛藏在水雾下失去了光泽。再加上自已不经由主人同意就随意闯入房间的罪恶感让他开始试着安慰布拉金斯基,和这个暴怒的猛兽交流。

  威廉姆斯暗暗发誓等他好了,一定让他把拖欠了三个月的房租交了,而且要交双份儿。但布拉金斯基真的交得起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威廉姆斯可从来没有忘记这位孤僻的房客每个月底都会愁眉苦脸地盯着攒在手里的几张钞票,最终还是向房东先生申请迟些交租。次数多了连布拉金斯基自己也会有些不好意思。幸好房东先生是位通情达理的好人,威廉姆斯允许他拖欠了足三个月的房租,还在这三个月里用自己微薄的薪水置办好了三餐。

  威廉姆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是为自己,又像是为了布拉金斯基。

  幸运的是布拉金斯基仅仅只是清醒了一会儿就昏昏沉沉地睡去了,嘴里喃呢着他家乡的语言,像小孩子一样把自已蜷缩成婴儿在母体内的状态。威廉姆斯听不懂那是什么,他此时只觉地这个把自已缩成一团的大家伙看上去有些可怜。

  冷风夹杂着雨水和雪花从窗口的缝隙中灌入,卷起地上的稿纸。威廉姆斯连忙堵上窗子,满房间追赶被吹跑的稿纸。其间一张用优美的俄语书写的信纸吸引了他的目光,从反复折叠再摊平的折痕上看布拉金斯基真的很重视写来信的人,他猜那是伊万的家人写给他的。

  被风吹散的除了画稿之外还有堆在床边的报纸,布拉金斯基没钱交房租,没钱买足够度过这个寒冬的面包和煤炭,但近一个来每一期的报纸却都整整齐齐地摞在床头,最近的一期上刊印着关于苏|联的消息。

  威廉姆斯不是很了解那个远方的大国,只依稀知道在那里,每天冻死饿死的人数远远多于死于争或者疫病。那里仿佛每时每刻都在打仗,那里仿佛一直处于一种诡异的和平。但他总觉得,苏维埃是个不可思议的,充满了奇迹与绝望的地方,而躺在他旁边的正和这样一个奇迹。

   (伊万) 。

  威廉姆斯用不熟练的俄语小声喃喃着。布拉金斯基心情好的时候常常会拿着用画换来的钱买些饼干或者面包,跑到威廉姆斯的房间窜门。而威廉姆斯也会在闲暇时间请布拉金斯基教他些俄语。而布拉金斯基最先教他的单词,就是自己的名字。

  威廉姆斯尝试着学着布拉金斯基的样子念道。

  (万尼亚)。

       (万卡)。

  而现在,威廉姆斯的脑子里就好像只剩下这几个单词,他翻过来倒过去,像念咒语一般,仿佛这样布拉金斯基就会战胜病痛爬起来纠正他的读音。

  伊万 。万尼亚。 万卡。

  上帝的馈赠。

  也许布拉金斯基真的是个奇迹,只可惜奇迹并不会降临到每一个人身上,上帝眷顾了伊万·布拉金斯基却可能恰巧遗漏了他的家人。而他紧紧握着的,可能正是是跨越白/令海峡,从那遥远的苏联来的他亲人的死亡通知书。

  后来威廉姆斯真的写出了《我的邻居布拉金斯基先生》,他在书中有这么一段关于伊万·布拉金斯基的内容——

  每次我看到布拉金斯基的时候总有一种莫名的哀伤涌上心头,就好像有一次他病倒了,毛茸茸的白色脑袋就枕在我身旁的被褥上,手里捏着的是从故乡寄来的,亲人的死亡通知单。真奇怪啊,那时候明明他都还没有哭,可是我的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流下来了。

  布拉金斯基的家人不是士兵,不是政客,她们只是普通的平民百姓,没有人会纪念她们歌颂她们。她们死了就是死了,不再有什么痕迹残存人间。

  布拉金斯基的病情并没有在威廉姆斯的细心照料下转好,反而因为环境和物资匮乏病得越发严重。起先只是长时间的昏睡,后来连呼吸都变的微弱到不能令人察觉。布拉金斯基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昏睡的时间也来越多。在威廉姆斯最后投稿的报社将稿子退回后,没多久屋子也跟着断了水源。

  在连冬都还不舍得离去的一个傍晚,布拉金斯基再次合上了双眼,窗外的天空在夕阳的照耀下闪着紫红色的光,没一会儿就在夜的催促下悄悄隐入黑幕。布拉金斯基的手在威廉姆斯的掌心里逐渐失去温度,于是威廉姆斯握得更紧了,可还没等到布拉金斯基的手温暖起来,他自己的手倒是变得冰凉。星星渐渐漫上天空,星星点点地布满了整块夜的薄幕。天空离地面是那么的近,就好像一低头,星星就把路铺到你的脚下。风循着星星指的路刮近威廉姆斯家的小宅,从窗口灌入久久的徘徊在屋子里,然后携着几张画纸踏上泛着银光的小路,一直走到天上去了……

  威廉姆斯家的老宅一夜间冷清下来了。

  第二天威廉姆斯花了两个小时就将布拉金斯基的房间清出来了,他的屋子除了床就只有满地的画纸,简单到不可思议。威廉姆斯回头看了一眼屋子,就好像他的记忆突然出了差错,这间屋子从来没有人入住过,这间屋子从来没有一个叫做伊万·布拉金斯基的主人……

  春天终于打着哈欠姗姗来迟,威廉姆斯将堆积了几个月的杂物从阴黑的角落里拖到阳光下,刚踏出门框他的脚步就止住了,一只冻死的鸟儿躺在他的脚边,身上的冰块才刚刚解冻就已经有饿了整整一个冬天的蚂蚁忙着分食它的尸体。

  威廉姆斯将那只鸟儿的尸体葬在后院,它的旁边竖着一座简易的墓碑,那是伊万·布拉金斯基的墓。两块墓碑上都被威廉姆斯用小刀刻了一行小小的字——

  ——在此埋葬着迷路的孩子。

FIN​

乐黄/艳阳

    张佳乐是在很多年以后的那么一场同学聚会上,捡回一个被吃剩牡蛎的贝壳,一面给清水冲去油污,就能在灯光下闪出炫丽的光,另一面则是无论如何都锉不平冲不净,崎岖的脊背上浮着一层短短的柔毛。他从以前就很喜欢这么一些小东西,从前吃过年夜饭总要从餐桌上顺走那么一两个吃剩了的贝壳,拿纸巾细细包起来藏在口袋里,等回了房间以后再一层层拨开,拿到水龙头底下刷刷地冲。

    这样的贝壳他一年能捡十多个,远比在学校沙坑或者家门外海边拾得的要更大更亮。但却从来放不久,小孩子总是喜新厌旧残忍得很,估且把十八岁以下的张佳乐全算作小孩子。这样亮晶晶白花花的贝壳起先总被他宝贝得很,睡前总还要看一看摸一摸,再拿从爹妈那儿偷来的眼镜布当被子给它盖好了,自己才能入睡。

    可下个月他就随手把它往书桌上扔了。

   可以说,如果没有了那场聚会,恐怕张佳乐一辈子都记不起自己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儿的,尽管现在他也不老。可出了学校的人到底是不一样了,他在家门口的小饭馆打零工,日子过得迷迷瞪瞪干脆两眼一黑啥都不去想,僵直地做着流水线的工程。年少时的青春狂想早被他不知道一股脑儿丢哪去了,也许是洗碗的时候顺着打发的泡沫哗哗冲进下水道去了。

    有时候他也会想,说张佳乐你不该是这样的你有天份有实力成绩又好,不该蹲在家门口的小店被一辈子困死。每当他一冒出这种想法,脑子里的热呼劲儿全冲上来,准备撂挑子不干出门闯荡出一翻天地的时候——便总要被糊上一脸的泡沫和水花,他又埋进地里去了。

    那场聚餐,聚得究竟是小学初中,还是高中大学的哪一批人,张佳乐直到舞台的灯光暗淡下来都没能搞明白。聚会是定在一个星期天的中午初夏的太阳高高地悬在半空,可一踏进包厢就被人造的冷气扑了个满怀。他没穿外套,短袖T恤遮不住的两条胳膊上被激得密密麻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张佳乐很久没和学生时代的朋友联系,也不知道主办是从哪个角落把他拎出来弹去灰尘,放到彩灯下示众。

    他不适应这样的场合,持续不断的冷风充斥着整间漆黑的屋子,彩灯明晃晃打在头顶转来转去绕得人头昏脑胀,恍惚间张佳乐似乎感觉回到了少年,旋即又猛一摇头——他才没有这样的一个少年生活。

    树影摇曳着轻落在操场外围的跑道,刚冲完一千米的男生熙熙攘攘聚在这里,汗臭和汗臭混在一起熏得女孩子不敢靠近只得多走大半个操场去另一处阴,青春期的男孩子丝毫不引以为耻还反倒要高扬着双臂展露被浸得湿臭的腋下,并为他们成功抢占高地而欢喜雀跃,原本紧贴着墙边的影聚上这么一群少年以后就散开来了,伸展得更宽广一些。

    这才是张佳乐印象中自己的学生时代,没有酒吧音乐和灯光,只有树影跑道和阳光。他觉得彩灯有些刺眼,低下头朝着随便哪个角落撞去,从没有光的地方伸出一条细长的影子,毫无预料地就横冲直撞上来,把他带回了聚光灯下。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张嘴开骂那罪魁祸首却好像认出他来了,率先开口道。

    “你还记得我吗?”那影子问。

    张佳乐眯起眼睛使劲儿晃了晃脑袋把好多好多年以前那块儿残缺的记忆从脑海里揪出来,他张了好几次口呼出的气音早都己经足够在好多个以前的冬天融化玻璃窗子上覆着的霜冻,却还是喊不出这人的名字

    “哦。”

    他只回了这么一句轻声,没说记得也没说不记得。可对方显然知道他记不得了,咧嘴一笑就道。

    “以前你可没这么安份,那闹腾得几乎快能拆了教学楼的房顶,怎么才过了几年却像老了几十岁一样。还真别说,刚才我老远瞧见你,还以为是周围哪片工地上来的民工大叔,正寻思着是不是该给你多留两块蛋糕带回地里吃。”

    对方的嘴一张一合喋喋不休再配上着晃眼的灯光扰得人心烦,但张佳乐却觉着这烦也烦得那么熟悉,头也不抬就这么回道。

    “你好烦。”

    那人却一点儿消停的意思都没有,还反倒笑得更灿烂了,他说你以前也老这么说我大家都这么说我,可我知道你们心口不一虽然嘴上说得烦心里保准却是爱我爱得不得了!

    张佳乐只哦了一声也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对方这会儿反倒安份下来一声不吭跟在他身后转悠。其实张佳乐想起来他是谁了但又不太敢确认,因为他似乎像幻影一样从很久很久以前的初夏开始就是这副模样而现在任旧,可朝着人那头望去并没有透过他那一头刻意染得金光的头发看到身后背景板的颜色。

    他从前不是这样的,张佳乐不是这样的,黄少天大概也不是。

    黄少天。张佳乐记起这个名字了,算得上平平无奇的姓氏加上简单的八笔名字,几乎很难让人忘记,可他偏偏就忘了。不过没关系反正张佳乐这些年忘掉的东西也不算少,年少的志向和邀远的梦想哪一个不比黄少天要重要得多。可后来这些通通被冲进下水道了可见它们的份量也并没有什么实质上的不同。

    张佳乐围着餐桌一圈圈的扫荡食物的时候几乎是鬼使神差地偷偷把一块儿吃剩了的贝壳包上纸巾揽进兜里,当他抬头望向唯一的目击证人时黄少天冲他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并夸张地在唇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张佳乐颇有些无语地扶上额头。

    离开聚会的时候张佳乐没有和任何人打过招呼,他只偷偷地从后面溜出去,一抬头,就被初夏的艳阳晃了个正着,眼前尽是白花花金灿灿的一片,他又使劲儿眨了眨眼,这才瞧见蓝天上浮着那么几朵稀薄的白云,给风一吹,就散去了。